至于边防,臣拟请饬下滇桂督抚,严守边界,互为声援,以此壮越南之胆,而寒法人之气。”
徐敬修看得明白,
朝中以张佩纶为首的清流正在看着这位署理总督,如果他像李鸿章一样一味避战,他在士林中的名声就毁了。但如果真打,他也知道李鸿章说的是实话——北洋水师还没建成,或许真的打不过。
他必须写一份奏折,既要给朝廷一个交代,同时还要把刚上任的自己摘干净。
看似主战,实则推责。
最精明的当属这一句: “即有亏赢,于和局无损。”(打输打赢,都不影响中法和平大局)。
一边是占据道德高地、喊打喊杀却不用上战场的清流文官;一边是手握重兵、深知家底空虚、把军队当成私产舍不得损耗的洋务实权汉臣。
两边说的都有道理,两边却又都在装糊涂。
清流们知道,此时开战,拿什么去打?靠八旗子弟的鸟枪吗?
李鸿章坐居高位,手握重权,闭目养神,干脆无视。
心里实则也很清楚,他的避战态度,在老百姓和清流眼中,就是彻头彻尾的软弱与出卖。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越南,那个刚刚死去的黄耀,以及即将面临战火的无数生灵,在这场北京城里的口水战中,根本无人在此刻真正关心。
越南,不过是朝堂之上用来互相攻击的一块石头罢了。
毕竟是个藩属国,李等人连琉球、新疆都敢不要,何论一个边陲之外的小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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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燥热难耐。
军机大臣们从养心殿退了出来,带回了慈禧太后的最终圣意。
徐敬修和几位章京立刻铺开宣纸,准备草拟寄给各省督抚的上谕。
当领班大臣口述太后的旨意时,徐敬修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他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太后的意思是:既不能真打,怕输了动摇国本;也不能真和,怕丢了天朝颜面被清流骂死。
徐敬修在草稿纸上写下这行字:
“着滇桂各督抚严加防范,相机筹办。若法夷得寸进尺,必当迎头痛击……然亦不可操切从事,致生边衅。”
相机筹办,多么精妙的四个字,几乎能解决一切问题。
若前线打赢了,那是太后英明神武,指挥若定;
若打输了,那是疆臣办事不力,没有严加防范;
若真闹出全面战争,那是法夷得寸进尺;
若不敢打导致国土沦丧,那是不可操切从事。
但这还不是最讽刺的。
那个盘踞在越南北部的黑旗军首领,原本是反清的叛匪,朝廷通缉多年的要犯。
现在,为了不让大清的正规军直接卷入战争,失了颜面,朝廷竟然决定暗中资助这个昔日的匪首,让他去当炮灰。
徐敬修在草拟给云南巡抚岑毓英的密电中,不得不使用极其隐晦的措辞:
“刘犯永福,虽系旧匪,然颇知大义……可许以粮饷,令其自为战守,不必显露官军旗号。”
写下这一行字的时候,徐敬修感到一阵反胃。
堂堂大清,面对外敌入侵藩属,不敢光明正大宣战,却要像做贼一样,收买一个叛匪去替朝廷流血。
赢了,朝廷招安收编,那是皇恩浩荡;输了,那是土匪所为,与大清无关。
这就是大局观?这就是他们要维护的体面?
徐敬修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大义”二字,觉得这两个字扭曲得像是一条爬行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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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处理完所有公文,徐敬修回到了位于宣武门外的寓所。
夜深人静,窗外的更声敲了三下。
他毫无睡意,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
作为一名有良知的士大夫,一种冲动在他胸中激荡。
他想写一份属于自己的奏折,一份不属于任何派系、只讲真话的奏折。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思绪如奔流:
“臣以为,今日之局,清流不可信,其不知兵事,视国战为儿戏,更笃定出兵必赢,洋人必怕,甚至不战而退;洋务亦不可全信,其拥兵自重,视公器为私产。太后之策更是饮鸩止渴,利用流寇抗法,非大国所当为。”
“若要战,便举全国之力,整顿海军,肃清军纪,不惜玉石俱焚亦要打出这口气,置之死地而后生;若要和,便明明白白弃了安南,卧薪尝胆,修法变制,十年后再战。”
“最怕的,就是现在的不战不和、不阴不阳。想打又不敢打,想和又不甘心。如此拖延,只会让法夷看穿中枢之虚弱,最终既赔了银子,又割了土地,还丢了人心。”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少顷,墨汁在笔端凝聚,最终滴落在洁白的纸上,晕开一个黑色的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