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大厅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还是席大先生面子大!”
“哎哟!老天保佑!”
“这下有救了!咱们不用卖股票,不用催债了!”
那个干瘦的老头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冲着席正甫连连作揖:“席大哥,那这洋厘……”
席正甫抬起一只手,压下了众人的欢呼。
“慢着。”
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洋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笔钱,能借,但是有条件。”
大厅里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
“第一,”席正甫伸出一根手指,“拆息,洋人本来咬死了要一分。鄙人赔尽了脸面,又押上了我正元庄几十年的信誉,才压到了八厘。这个利息,比往年是高了点,大家认不认?”
“八厘……”底下有人吸了口凉气,这可是高息啊。
往年银根充裕的时候,洋行拆借大多是四厘,甚至三厘五也肯借,今年涨到六厘、七厘,现在甚至到八厘了?足足翻了一倍!
但转念一想,现在外面有钱就是大爷,总比信用破产强,只要稳住局面,股票和放贷是金母鸡,总能赚回来。
“认!只要有现银,八厘就八厘!”众人咬牙答应。
“第二,”席正甫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变得有些阴沉,盯着众人,
“抵押,洋人这次学精了,说是世道乱,光凭咱们的庄票(信用票据),他们信不过。”
“那他们要什么?难道要地皮?”
“哼,洋人要地皮做什么?他们要的是货。”
席正甫手指在桌上那张契约上重重点了点。
“他们要求,各家钱庄必须把自己手里控制的、这一季新茶的栈单,全部押给汇丰指定的仓库!也就是说,茶还没卖出去,货权得先捏在洋人手里。若是到期还不上拆款,这批茶,洋人就直接拿走抵债!”
良久,大厅里一片死寂。 这是把大家的喉咙交到了洋人手里。
一旦交出栈单,如果后续资金跟不上,他们连自行售卖回笼资金的权力都没了。
角落里那个干瘦老头长叹一声,瘫坐在椅子上:“席大哥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是没这笔钱,现在就得关门大吉。这条件……我认了。”
“我也认了。”
“拿栈单抵就抵吧,反正茶最后也是卖给洋人。”
“正元庄带头,咱们跟着就是了。”
看着一个个点头同意的钱庄老板,席正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外资银行给他的底价其实是七厘。多出来的那一厘,以及掌控这些栈单后的中间抽成,就是他席正甫作为中间人应得的辛苦费。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危机,他再次证明了只有他席正甫,才能搞定汇丰,才能救大家的命。那个什么洪门的野路子?不过是昙花一现。
在这宁波路上,只要汇丰还立着,他席正甫就是天。
“好了,既然大家没意见,那就各自回去准备抵押吧。”
席正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那副雍容华贵的买办气派,
“今晚,汇丰的银车就会把现银送到各家柜上。明天早上,把那帮茶贩子打发走,咱们的日子,还得照样红红火火地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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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处住所还算幽静。
窗户将维多利亚城的喧嚣隔绝在外。屋内的陈设简单而压抑。
陈阿福和陈安推门而入时,脚步放得很轻。他们刚从商船下来,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味道。
屋里的光线很暗,林怀舟守在榻边看书,眉头微蹙。
陈九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双目紧闭。
阿福只看了一眼,眼眶就泛红了。
那个曾经在甘蔗园里挥刀如风、在旧金山街头单枪匹马杀出血路的九哥,如今瘦得厉害。他的脸颊深陷,颧骨突兀,原本合身的绸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有些苍白,青筋蜿蜒。
“九哥……”陈阿福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团棉花,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林怀舟抬起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轻声唤道:“九哥,醒醒。阿福和小安到了。”
陈九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初时有些浑浊,带着大梦初醒的茫然,但在聚焦到陈阿福和陈安脸上的瞬间,那股熟悉的、锐利而温暖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你们怎么到香港了?”
陈九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林怀舟连忙扶住他的后背,往他身后垫了个软枕。
“九哥!”
阿福呜咽了一声,
陈安再不说话,两步冲上前,紧紧抓住了陈九那只枯瘦的手。
阿福也慢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