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着阿福的后背,就像当年在甘蔗园的窝棚里,安抚着因为饥饿和恐惧而瑟瑟发抖的这个客家仔。
“什么样子。”
陈九的声音有些虚弱,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我好着呢。”
“九哥,你……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阿福抬起头,“上次来信,你还说身子大好了……”
“我也三十五了,阿福。”
陈九淡淡地说道,语气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这些年,刀口上舔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积攒到现在,也是该找上门的时候了。正常的。”
他咳嗽了两声,林怀舟递过一杯温水,他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继续说道:“别担心。更何况,我现在这个样子,反倒是好事。”
他指了指窗外,
“英国人现在盯死了我。荷兰人更是恨不得把我扒皮拆骨,我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他们看了,反倒放心。”
简单寒暄了几句,陈九的神色突然黯淡了下来。
“还有件事……本来想信里说,但怕你们受不住。”
陈九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阿萍姐……月前已经走了。”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陈阿福整个人僵在那里,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
陈九没看他们,只是对林怀舟招了招手。林怀舟转身,从柜子里捧出一个蓝布包袱,轻轻放在榻上打开。
里面是两双千层底的黑布鞋。
针脚细密,鞋帮纳得厚实,一看就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这是她亲手缝的。”
陈九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布鞋的边缘,
“她说,阿福和小安在外面跑,脚下得有根。她说她没本事,帮不上大忙,只能给你们做双鞋,让你们走得稳当些……”
陈安捧起那双鞋,把脸埋进鞋里,一声不吭。
“好了。”
陈九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威严,“先说正事。我听说了,上海的局势一日三变,你们突然赶回来,不说清楚,我心里不踏实。”
陈阿福强忍着悲痛,开始汇报国内官督商办的进展,以及上海的银潮。
陈九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
等到阿福说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子向后靠去,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阿福啊……”
陈九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缥缈,“刚才听你说话,我突然想起了咱们在甘蔗园的时候。”
“那时候,咱们什么都没有。每天累得像狗,晚上躲在窝棚里,你还要编蛐蛐。”
“那时候,小哑巴还会画画……”
“记得,九哥。”
“是啊,一晃眼,这么多年了。”
陈九感叹道,“如今,你都能独挡一面,跟李鸿章大人的幕僚谈生意,跟美国的洋鬼子周旋了。”
“小安也掌刑堂几年了,堂中大小事我都没怎么管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起来:“阿福,你知道我这几年,为什么慢慢清退手底下那些跟着咱们起家的老人吗?”
陈阿福愣了一下,低下头:“我知道,在旧金山堂里,我听闻有些老人私底下……是有怨言。说九哥心狠,富贵了就忘了那帮老兄弟。”
“我不怕他们怨我。”
陈九摇了摇头,“这十年,我大力推行教育,建义学。可是……毕竟咱们起家的时候,遍地都是目不识丁的乡野村夫,多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那帮老兄弟,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让他们拿刀砍人行,让他们看账本、看契约、看洋人的法律,那是真的不行。”
“振华学营是军官学校,没那么多时间从白丁开始教育,每一期招人都很困难,这大清的百姓,读过私塾的少之又少。”
“时代变了,阿福。”
陈九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以前咱们靠拳头,靠命去拼。往后……是要靠脑子,靠学问,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去拼。接受教育的程度,决定了能走多远。我不能因为念旧情,就让这艘船沉在老人手里。”
“所以,我必须得狠下心,慢慢看着,让那些接受过好教育的、懂洋文、懂格致、懂法律的年轻人出来做事。”
他看着陈阿福和陈安,目光殷切,“就像你们,虽然读得晚,但一直在学,这就很好。”
“上海的事,”
“我可以给你们意见,给你们情报,帮你看清这里的利害。但是,最终的决定,我希望你们自己做。”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两人的手,掌心的温度微凉,却充满了力量。
“你们长大了,该学会掌舵了。只是有一条……”
陈九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做生意也好,做人也罢,不要赌性过重。我出头的时候,只能赌,你们也清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