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甚者,”
严信厚的声音带着一丝阴狠,“他在购买西征军火时,利用采办之权,大肆吃回扣。西洋一门过时的克虏伯大炮,过他的手,价格就能翻上一番。
左大帅在前线浴血奋战,将士们在沙漠里吃沙子,他胡雪岩却在杭州修那座耗资巨万的芝园,养着十二个女人,号十二金钗,过着比皇上还奢靡的日子!那芝园用的木料都是进贡级别的!陈少爷,这钱……脏啊!”
陈阿福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官督商办背后的猫腻,但严信厚这番话,无疑是代表盛宣怀,甚至代表李鸿章,给胡雪岩定了性——贪腐国贼。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政治清算的前奏。
“严管家跟我说这些陈年旧账,是什么意思?还请明示。”
陈阿福弹了弹烟灰,淡淡地问道。
严信厚重新坐回沙发上,恢复了那副恭谨的模样,但语气中的警告意味却浓得化不开:
“陈少爷,我家老爷让我给您带句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眼下胡雪岩囤积生丝,试图与洋人决战。看似是商战,实则是他赌性发作,谋求巨利。
还利用爱国一说,绑架了无数丝行,钱庄。
他现在就是个溺水的人,谁伸手拉他,谁就会被他拖进水底淹死。”
严信厚死死盯着陈阿福的眼睛:
“我家老爷知道,您手里握着数百万两现银,九爷更是家财万贯。
这笔钱,在现在的上海滩,能救命,也能送命。如果您把钱借给了阜康,那就是在帮胡雪岩续命。这不仅是和洋人作对,更是……让我家老爷,让李中堂为难。”
陈安手中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那只独眼冷冷地锁定了严信厚。
严信厚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但他强撑着没有退缩,继续说道:
“这是天数,也是人祸。陈少爷,中华通商银行初来乍到,没必要为了一个国贼,脏了自己的手,坏了自己的前程。”
陈阿福听完,突然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打破了屋内的凝重。
“我可是听说朝廷不少人,也同样用国贼来称呼吾兄。”
“不过,严管家,盛公的话我听明白了。这是在提点我,不要站错队。”
“正是此意。”严信厚拱手道,“我家老爷是惜才之人。他知道陈家在海外势力庞大,若是能与我们合作,这大清的未来,才有您的一席之地。”
“合作?”陈阿福身子前倾,“怎么个合作法?”
严信厚见陈阿福松了口,脸上立刻堆起了更为热切的笑容。他从袖子里掏出了另一份文书,轻轻摊开在桌上。
“陈少爷,您看。胡雪岩代表的是靠着传统的丝茶生意、靠着吃利息差发财的商路。而我家老爷,行的是洋务,是实业,是大清的未来。”
“电报、铁路、还有钢铁。”
严信厚侃侃而谈,“这才是真正的强国之道!这才是我等爱国商人今后的重心!”
他看着陈阿福,语气充满了诱惑:
“陈少爷,您在海外见多识广,手里又有从金山带回来的机器和洋枪。与其把银子扔进胡雪岩那个无底洞里去填那些烂账,不如投入到咱们的洋务实业中来。”
“您想想,若是大清铺满了铁路,那火车轮子一转,黄金万两。若是咱们有了自己的铁厂,造出自己的兵舰,何愁洋人欺负?到时候,陈少爷您就是这洋务运动的功臣,朝廷的封赏、红顶子,那是少不了的。”
“我家老爷说了,只要中华通商银行这次袖手旁观,不给胡雪岩一两银子。等到风波一过,电报局的扩股,铁路的筹建,甚至将来北洋水师的军费流转,都可以优先考虑与贵行合作。”
严信厚说完,身体后仰,自信满满地看着陈阿福。他相信,没有哪个商人能拒绝这样的筹码。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陈阿福吸完了最后一口雪茄,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严管家,回去替我谢过盛公。”
“那……陈少爷的意思是?”严信厚试探着问道。
陈阿福转过身,脸上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容:
“请盛公放心。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嘛,最讲究趋吉避凶。家兄的钱,给我交代过,是用来做实业的,是用来行商流转的。”
严信厚大喜过望,连忙站起身,深深一揖:“陈少爷英明!既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
……
待到严信厚的身影消失之后,陈安突然起身,在阿福对面坐下,那只眼睛深深地看着他,
陈阿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冷峻。
他重新坐回沙发,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刚才的对话让他感到窒息。
陈阿福看着陈安的眼神,主动开口,
“安哥,我心里有数。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