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摇了摇头,“我意已决,无论如何我都要打这一场,不能让他们吃定了我们的丝!祖祖辈辈给洋人做长工。”
郑观应最后劝了一句。
“但我怕的是,他们等的不是你的丝烂在库里,而是等你这口气接不上来。”
胡雪岩背过身去,挥了挥手:“正翔,若是朋友,就帮我留意一下汇丰那边的动向。至于求和的话,休要再提。”
郑观应看着他的背影,良久,只能长叹一声: “雪岩兄,既然你意已决,我也无可奈何……我会尽力帮你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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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郑观应后,胡雪岩立刻叫来了阜康钱庄的大档手。
此时已是深夜,但阜康钱庄内依旧灯火通明,算盘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东翁。”
大档手满头大汗,“这几天,上海分号的头寸确实紧。几家洋行联手,想看咱们的笑话。刚才有人来报,说怡和洋行的大班麦格雷戈,正在到处散布谣言,说咱们阜康的银子不够了。”
胡雪岩骂了一句,随即冷静下来,
“想看我胡雪岩的笑话?”
“派人去给杭州、宁波、福州、汉口、北京的分号!想办法调银子过来。”
最重要的几条,你记好了,立刻着手派人去办,
拿我的帖子,去请蔚泰厚和日升昌在上海的两位大掌柜喝茶。”
“东家,”
旁边侍奉的跑街有些犹豫,“山西那帮老抠,平时跟咱们江南钱庄就不对付,这时候去找他们,恐怕要被狠狠宰一刀利息啊。”
“宰就宰!”
“现在是两军对垒,我要的是现银!只要有银子,我就能把市面上的生丝收光!
告诉这帮山西人,别只盯着眼前这点利息。
等我把洋人打趴下,明年的丝茧生意,我分一部分给他们票号做押汇。
若是现在袖手旁观……哼,等左大帅回京入阁,我看他们山西票号以后还想不想接朝廷的折子差事!”
“还有,北京分号,去找恭亲王,找文亭(宝源局),告诉他们,阜康今年给京中显贵的私存利息,再加一厘! 再收揽一批存银。”
胡雪岩语句不停,眼神凌厉,“这一批新丝,让咱们在江浙乡下的所有’丝客’(收购生丝的代理人),带着现银下乡!
告诉蚕农,今年咱们阜康新丝直接预定!每家每户,只要签了字据,先给十两银子的定金!
让洋人连一根蚕丝都收不到!”
大档手听得心惊肉跳:“东翁,咱们从去年6月份开始收丝,已经足足一万四千多包,每日流传的利息都是天文数字,万一……”
“怕什么!”胡雪岩猛地一挥袖子,
“他们不得不买!”
“他们的轮船在码头等着,里昂的工厂在等着,伦敦的合约在催着!
以前他们欺负咱们是一盘散沙,各个击破。现在货都在我手里,天时也在我手里。
这一仗,我要把这三十年来咱们中国人亏给洋人的银子,连本带利都赚回来!”
“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我胡雪岩说的,今年无丝!要想穿绸缎,拿金子来换!”
“只要这把赢了,洋人肯出高价买丝,这点亏空算什么?到时候我加倍补回去!
现在是打仗!打仗哪有不赌命的?去办!出了事,我胡雪岩一颗脑袋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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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上海滩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一方面,关于生丝减产、价格暴涨的消息满天飞,胡雪岩囤积居奇的豪赌成了街头巷尾最大的谈资。
另一方面,市面上的现银却像蒸发了一样,迅速枯竭。
黄浦路1号。
曾经被洋人嘲笑为碉堡的中华通商银行大楼,门口的广场上,却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这群人,是来借钱的。是来求救的。
马车、黄包车将原本宽阔的黄浦路堵得水泄不通。
这里面有平日里趾高气昂的买办,有钱庄掌柜,甚至还有几位穿着官服、脸色苍白的道台衙门官员。
他们被一排全副武装的黑衣护卫死死挡在台阶之下。
“让我进去!我要见陈老板!”
“我有急事!我有好股要抵押!”
“放我进去!”
…….
二楼连廊内的门前,陈阿福手里夹着一支雪茄,居高临下地看着外面雨中挣扎的人群。
“少爷,”身后的管事低声汇报,
“外面递进来的帖子已经堆成山了,都想拆借银子救急。”
“茶帮的人在闹,丝行的人在抢,股票市场上的人在喊跌。”
阿福没回答他见或者不见,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