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所有人都本能的忽略了一个季节性的死结:茶丝出口季。
每年三四月,是中国传统的出口旺季。巨量的白银必须从上海流出,逆长江而上,进入安徽、江西、湖北的产茶区,支付给茶农。这意味着,上海金融市场的“水”(银根)会被瞬间抽干。
“陈先生,这是平准股票公司新出的票子,您给估个价,我急着用钱。”
一个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模样的人,颤巍巍地递进一张花花绿绿的股票。
陈笙接过来看了一眼,心里一阵发苦。
但在账房先生的授意下,他还是得开出一张庄票。
此刻,席正甫在后堂闭目不言,他心里默默盘算,光宁波路,各钱庄放贷在股票上的资金恐怕已经高达两三百万两白银以上。
库存的现银已经见底,而茶帮像讨债的阎王一样堵在门口。
哪还有银子?
后堂内,气氛僵持不下。
席正甫站起身,走到门外,到了连廊上,外面是熙熙攘攘的宁波路,远处可以看到外滩汇丰银行大楼雄伟的轮廓。
或许,这是最后的希望?
通常情况下,当钱庄银根紧缺时,席正甫会利用他在汇丰的身份,向洋行申请短期拆借。
汇丰银行拥有巨大的白银储备,称得上是上海金融市场的中央银行。
但今天早上,汇丰大班经理的一封信,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信中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英文:hSbc will not finany more speculation. (汇丰将不再资助任何投机行为。)
英国人比谁都精明。他们恐怕见不得华商的钱庄再这么利用他们的低息借款发财。
席正甫转过身,看着这帮茶商,眼神变得决绝。
今天如果不吐出现银,正元钱庄乃至整个洞庭山帮的声誉就毁了。
既然借不到银子,那就只能——卖。
“陈笙!”席正甫冲着门外大喊一声。
陈笙慌忙跑进后堂,“大掌柜?”
“传我的话给丝茶公所和柜台,”
“把库里压着的所有矿务股票,全部抛出!不管市价多少,全部斩仓!只要现银!”
陈笙惊得张大了嘴巴:“大掌柜,这么大的票量,这时候抛,我们要亏掉三成啊!而且……如果您带头抛售,这市面恐怕要崩啊!”
“茶帮要的是银子,不是废纸!市面崩了是明儿的事,今天拿不出银子,我们今晚就得死!”
他又转头看向胡庆馀,拱了拱手,语气变得异常沉重:“银子,这两天内给您凑齐。但这其中的损失,算是我席某人买的一个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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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滩的银子不止跟茶有关,还跟丝有关。
外滩27号,怡和洋行,二楼丝查室。
丝查室位于洋行二楼的北侧,这里终年拉着巨大的黑色遮光帘,只留出一排朝北的高窗。
因为只有北向的漫射光,才是检验生丝色泽最诚实的光源,任何一丝直射的阳光都会掩盖丝线上的疵点。
怡和洋行的丝业大班(经理),手里捏着一绞刚刚送来的“七里丝”(产自浙江湖州南浔镇七里村的顶级湖丝)。
他没有说话,只是熟练地将丝绞挂在测纤机上,又拿起一撮丝凑近鼻端。并没有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干燥的蚕蛹腥气——这是新丝的上品味道。
但他无心欣赏。
他的目光越过丝绞,落在桌角那张淡黄色的电报纸上。
大北电报公司一小时前刚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要把他的神经勒断。
(伦敦3月14日电——激进买入——限额5000包)
“5000包……”
麦格雷戈低声咒骂了一句。
若是往年,这只是一笔普通的进货指令。但在1882年的今天,这简直是让他去鳄鱼池里抢肉。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中国买办,唐翘卿。
“唐,”
“伦敦那些坐在壁炉边的老头子们疯了。他们以为现在的上海还是五年前的上海?
让我们激进买入?他们难道不知道,现在的生丝市场已经被那个红顶子像铁桶一样围起来了吗?”
唐翘卿,作为怡和洋行的丝茧买办,他是连接西方资本与江南农村的桥梁,他的脸上也写满了凝重。
“先生,”
“胡雪岩这次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赌命。我们的探子回报,他在江浙两省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具体情况如何?”麦格雷戈问。
“胡大帅动用了阜康钱庄的底库。”
“他在湖州、无锡的每一个收茧点都设了卡。他给蚕农开出的定金,比我们要高出两成。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