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翘卿停顿了一下,抛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他在赌天时。”
“天时?”
“是的。胡系的人在乡下到处散布消息,说在这个月(农历二月)底,江南会有倒春寒。
这几天蚕种刚刚孵化,一旦气温骤降,桑树嫩芽冻死,幼蚕就没有口粮,春茧产量必然腰斩。”
唐翘卿指了指窗外的阴云,“如果真让他赌对了,现在的丝价就是地板价。他现在囤多少,将来就能赚十倍。”
麦格雷戈冷笑一声:“操纵预期,这是伦敦交易所里玩剩下的把戏。但他怎么能保证一定会冷?上帝难道也收了他的银子?”
“在中国,他被称为活财神,更是公认的首富。”
唐翘卿苦笑,“而且,他手里攥着上千万两银子的现货。就算天气不冷,只要他把货扣住不卖,我们完不成伦敦的合约,一样要赔得倾家荡产。”
这是期货合约最致命的地方。
怡和洋行已经预售了大量生丝给里昂和米兰的丝织厂,如果无法按时交割,巨额的违约金足以让洋行伤筋动骨。
就在两人对峙于沉默之中时,丝查室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了。
一个满头大汗的信差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顾不上礼仪,手里高举着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信筒,是从十六铺码头一路狂奔而来的。
“大班!唐老爷!”跑街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加急!杭州来的快船!”
唐翘卿一把夺过信筒,迅速撕开油纸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笺,上面只有潦草的几行墨迹,显然是在极度匆忙中写就的。
唐翘卿扫了一眼,瞳孔瞬间收缩。
“说什么?”麦格雷戈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转过身。
唐翘卿抬起头,声音颤抖:“冻了。”
“什么?”
“昨天夜里,杭嘉湖平原气温骤降。”唐翘卿将信纸拍在桌上,逐字翻译,“湖州南浔、双林一带,桑园结霜。桑叶……大面积冻死。”
麦格雷戈一把抓过信纸,虽然他看不懂汉字,但他能感受到纸张上透出的彻骨寒意。
这意味着:原料减产已成定局。
意味着:胡雪岩赌赢了。
此时此刻,在几百公里外的江南水乡,无数蚕农正看着上冻的桑叶哭泣。
几秒钟的死寂后,麦格雷戈爆发了。
绅士的风度荡然无存,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扑向办公桌,抓起笔和印章。
“快!”麦格雷戈吼道,声音嘶哑,“唐!现在!立刻!派人去十六铺,去苏州河,去所有能找到丝的地方!”
他一边飞快地签署支票,一边下达着几乎疯狂的指令:
“通知汇丰银行,我要动用最高额度的透支权!不管利息是七厘还是九厘,我都要!把所有的现银都调出来!”
“价格呢?”唐翘卿追问,“现在市面上的丝价肯定已经听到风声了。”
“不管价格!”
麦格雷戈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市价加三成!不,加五成! 只要是生丝,不管是一级丝还是土丝,全部吃进!绝对不能让胡雪岩把剩下的货全扫光!如果让他垄断了全中国的生丝,我们就得跪在他面前求他卖货!”
“另外,”麦格雷戈将签好的指令塞给唐翘卿,“给伦敦回电。春寒,灾难。买。”
唐翘卿抓起指令,转身冲出大门。
皮鞋的声音急促而慌乱,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麦格雷戈独自留在昏暗的丝查室里。
他走到窗前,看着黄浦江上越来越低的乌云。
一场暴雨即将来临,而在这场暴雨中,大清帝国的首富胡雪岩,与西方资本巨鳄怡和洋行,为了一个行业的定价权,终于撕下了最后的面具,即将展开一场刺刀见红的肉搏。
但如今随着茶帮的率先发难,谁都知道,上海,这个远东钱袋子,已经快没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