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眼神顾三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那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徒,而且是那种杀了无数人后已经对生命麻木的亡命徒。
那个独眼青年站在船舷边,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码头。
下一刻,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以“佛头洪”为首,上海滩所有有头有脸的红帮大佬上前凑了几步,作出迎接的姿态。
手下那些红帮打手竟然齐刷刷地弯腰,朝着那个年轻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恭迎大爷!”
上百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虽然被雨水压低了,但那股子气势,震得顾三耳膜嗡嗡作响。
独眼青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顺着跳板走下船。洪老爷子立刻迎了上去,亲自为那个年轻人撑开了一把黑伞。
年轻人没有拒绝,在洪老爷子的陪同下,走向了岸边早已停好的一排黑色马车。
那队随船来的黑衣精锐立刻跟上,将年轻人护在中间。
在经过码头广场时,那年轻人突然停下了脚步,那只独眼似乎无意间朝着顾三藏身的巷弄方向扫了一眼。
顾三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身体,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连毡帽都被顶了起来。
好在那人并没有停留,转身上了最前面的一辆马车。
车队很快在红帮子弟的簇拥下离开了码头,消失在雨幕中的英马路上。直到车队走远,码头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散去。
“三……三爷,那人是谁啊?这也太狂了!洪老爷子给他撑伞?”
大马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冷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三此时才发现,自己握着腰间短枪的手心里全是汗水。他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阿四呢?回来没有?”顾三声音沙哑地问道。
刚才车队离开的时候,机灵的麻皮阿四就仗着身形瘦小,混在人群边缘摸过去打探消息了。
过了好一会儿,阿四才像只落汤鸡一样钻回了巷子。
“探……探听到了……”阿四抓住顾三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三爷,太吓人了,太吓人了……”
“少废话!快说,那是谁!”顾三低吼道。
阿四咽了口唾沫,凑到顾三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颤抖着说道:“小的刚才……混到跟在后面的一个小香主旁边,听见他和别人嘀咕。他说……他说那是从美国旧金山回来的……是美国致公堂总堂的刑门大爷!”
“致公堂?!”
如果说上海的红帮是地头蛇,那美国的致公堂就是过江龙,而且是成了精的毒龙。
那是当年跟着淘金热去美国的华人为了不受洋人欺负建立的组织,听说在那边跟洋人火拼、争矿山,那是真正刀口舔血杀出来的主儿,比国内这些只知道窝里斗的帮会不知道凶残多少倍。
更别说,现在致公堂的产业四处开花,青帮手里还有蛇头生意,最近堂里的大爷天天唉声叹气,焉能不知这个洪门分支的分量?
“还没完……”阿四声音更低了,带着深深的恐惧,
“那个小香主还说,这位刑门大爷,是那位金山九爷的义弟!这次回来,是带着那位的堂口谕令,不知道要做什么大事!”
“是那位爷……”
在江湖上,那位就是个活着的传说。传闻他富可敌国,手底下养着成千上万敢死队一样的枪手。这样的人物的义弟,怪不得连洪老爷子都要低头做小。
刑门大爷。
顾三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刑门”,在帮会里那就是执掌家法、清理门户的地方。
这位爷一回来就顶着这么个名头,大张旗鼓地来,这上海滩的红帮,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顾三转过身,看着这风雨飘摇的上海滩十里洋场,看着法租界和英租界那些象征着财富和权力的西式楼房,内心无不苦涩。
以前也就是红帮和青帮小打小闹,再怎么争,大家都是在烂泥塘里打滚,谁也别嫌谁脏。
可现在,来了一条真正的狠角色,还是带着洋枪洋炮、带着金山银山来的大货。
传闻那位大爷不过三十出头,跟自己差不多年纪,自己如今还在烂泥地里打滚,何其可悲。
“三爷,咱们怎么办?”
顾三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办?回去守好咱们十六铺那一亩三分地。”
顾三紧了紧身上的长衫,最后看了一眼那艘巨大的美国黑船,
“上海滩,又要有大动作了。这次,怕是咱们这些小鱼小虾,连看戏的资格都要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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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码头的事,顾三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甚至还在袖口喷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