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插嘴道:“去怡和码头?那可是洋人的地盘,他们去那么多人干什么?不怕巡捕房抓人?”
阿四急得直跺脚:“我的哥哥哎,要是光那帮小崽子也就算了。关键是,我看见了谁!我看见了佛头洪!还有开香堂的李师爷!甚至连平日里在法租界巡捕房当差的那几个红帮探目,都脱了老虎皮,换上长衫跟在后面!上海滩有名有姓的红帮大哥,几乎全露面了!”
听到这儿,顾三再也坐不住了。他霍地站起身,
佛头洪那是什么人物?那是上海滩红帮现在的话事人,平日里深居简出,连自家大爷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
能让他亲自出马迎接,甚至让整个上海红帮倾巢出动的人物,那得是多大的来头?
“三爷,这是要变天啊。”
师爷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凝重起来。
顾三在狭小的雅间里来回踱了两步,
“不行,我得去看看。”顾三猛地停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么大的动静,要是两眼一抹黑,回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阿生,你点上四个嘴巴严实、手上硬朗的兄弟,带上家伙,跟我走一趟。阿四,你在前面带路,机灵着点,别让人发现了。”
“是,三爷!”
一行人出了聚贤楼,顾三特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粗布长衫,戴了顶毡帽压低帽檐。
外面细雨绵绵,街道上泥泞不堪,
他们沿着十六铺的江边马路往北走。越往北,华界的低矮木屋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租界边缘那些高大的西式砖石建筑。
路灯也从昏暗的煤油灯变成了带有玻璃罩的瓦斯灯,虽然还没到晚上亮灯的时候,但那股子洋气已经扑面而来。
过了这条线,就是英租界的地界了。
这里的马路宽阔平整许多,铺着碎石子。
此时江面上风急浪高,平日里穿梭如织的舢板小船都靠了岸,只有几艘吃水深的大火轮还在江心冒着黑烟。
越靠近怡和码头,气氛就越发压抑。
往日里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叫卖的小贩、等活的黄包车夫,此刻竟然一个都不见了。
顾三他们躲在码头对面一条堆满货箱的巷弄阴影里,借着雨幕的遮掩,向码头方向张望。
这一看,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顾三,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偌大的怡和洋行码头,此刻已经被红帮的人马围得水泄不通。
粗略看去,怕是不下几百人。
但令人心悸的是,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竟然没有一丝嘈杂喧哗。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深色衣裳,臂膀上扎着红布条,在雨中静默地伫立着。
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脸颊流淌下来,没人伸手去擦。
一股肃杀之气,在冰冷的雨水中弥漫开来,比这黄浦江的江风还要冷上几分。
在码头的栈桥最前端,搭起了一座临时的彩棚,那是给大佬们避雨的地方。
“佛头洪”洪老爷子拄着一根拐杖站在最中间,虽然年过花甲,但腰杆挺得笔直。在他身后,是上海红帮各堂口的香主、红棍,一个个神情肃穆,甚至带着几分紧张和敬畏。
“乖乖,这阵仗,说是迎接皇上老子也不过分了吧。”
大马皮压低声音,在顾三耳边嘟囔道。
顾三没理他,死死盯着江面。
黄浦江浑浊的江水翻滚着,正值涨潮高位,灰色的江水几乎要漫上栈桥。就在这时,远处江面上的雨雾中,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艘巨大的明轮海船。船头上,一面星条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美国船……”顾三喃喃自语。
大船在拖轮的帮助下,缓慢地靠上了栈桥。巨大的缆绳被抛上岸,绞盘吱呀作响,将船身牢牢固定住。
码头上的红帮子弟们,腰杆似乎挺得更直了。
舱门打开,首先放下来的不是跳板,而是一队荷枪实弹的洋人水手,迅速在栈桥两侧警戒。紧接着,一队穿着统一样式衣服的汉子走了出来。
顾三眼神一凝。这帮人不一样。
他们和上海滩这些帮会分子截然不同。
他们走路的姿势、精气神,甚至那股子冷漠的眼神,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像流氓,倒像是……军队。真正的军队。
这队黑衣人迅速在栈桥两侧站定,
最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个年轻人缓缓走出了舱门。
隔着雨幕和百十步的距离,顾三看不清那人的具体面容。
只能看出那人似乎很年轻,身形挺拔如松。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衣角在江风中翻飞。他没有打伞,任凭雨水淋在身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遮住了左眼。
而他剩下的那只右眼,即使隔着这么远,顾三似乎都能感受到那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