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客家人。”
“哟,不傻也不颠啊。”
“去哪?”
“去兰芳。”阿牛说,“去当兵,去杀人,杀洋人,杀官差。”
蛇头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船票。
“嘴系几会讲,刚好堵着我个堂口的。”
“做得。是个种。这张票,大爷我替你出了,后生仔,上去吧。”
汽笛长鸣,黑烟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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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港,
仅仅几年时间,这片贫民窟与猪仔馆聚集地就壮大了几倍,厦门的客头赚得盆满钵满。
“寮仔后”的一间破败木楼里,空气闷得让人窒息。
这间小猪仔馆,窗户被木条钉死,只透进几缕惨白的光。
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几十个汉子像咸鱼一样挤在一起,鼾声、咳嗽声、还有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汗酸味和脚臭味,混成了一锅馊粥。
阿火蜷缩在墙角,肚子咕噜噜直叫。他手里攥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光饼,那是他两天的口粮。
“阿火,免看啦,彼是光饼,变不出肉来。”
旁边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中年人,叫水叔,正半眯着眼,用一根草剔着那口烂黄牙。
水叔是老客头手底下的带工,跑过两趟南洋,腿在霹雳州的锡矿被石头砸断了,现在只能在馆里混口饭吃。
听水叔说,是多赖于澳门和广东的堂口被上下收拾了一遍,不敢再做猪仔生意,所以让厦门的蛇头生意好了起来,才能给口馊饭养着自己这种残废。
“水叔,”阿火咽了口唾沫,把光饼揣进怀里,“这船到底几时开?再不走,我就要烂在这儿了。”
“急啥货?”水叔嗤笑一声,
“出了这个门,上了大眼鸡(海船),你这条命就卖给阎王爷了。天南海北,去种薰草亦是种甘蔗,亦是去秘鲁挖鸟屎,都是给人当做畜生咧使。在这儿躺着,好歹还是个人。”
“我不去。”
阿火梗着脖子,眼睛里满是血丝,我是签了字据去石叻坡的。我欲去挣钱,赎回我老爸的田。”
“还新加坡?”
水叔翻了个白眼,
“到了海上,船往哪开,由不得你。红毛鬼的鞭子一响,你就是头猪,懂不懂?”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响声。
一个满脸横肉的打手,提着一桶稀粥,咣当一声放在门口。
“食饭!食完饭,洋行的买办要来验身!都给老子精神点!谁要是敢装病,老子把他扔海里喂鱼!”
几十个饿狼一样的汉子扑向那桶稀粥。阿火在想事,慢了一步没挤进去。
在安溪老家,因为争水源械斗,他打伤了人,为了不连累宗族,只能把自己卖了。
谁成想,给人当奴才连狗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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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雨停了。
为了验身,打手们像赶鸭子一样,把这群猪仔赶到了码头边的一块空地上。
这里离天后宫不远,能看到那翘角的飞檐。
一群穿着长衫、手里拿着折扇的买办,正围着几个洋人指指点点。
“这批货色不错,都是闽南的勇脚,肯做肯熬。”
一个梳着油光水滑辫子的买办,对着一个高鼻梁的荷兰人点头哈腰,“大人,您看这个,牙口好,肩膀宽。”
那个荷兰人拿着手杖,像挑牲口一样,捅了捅阿火的胸口,嘴里嘟囔了几句鸟语。
就在这时,码头那边突然乱了起来。
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群喝醉了水手,一遍勾肩搭背,一遍放肆地大喊。
“死啦!死了了啦!”
“四千红毛鬼被咱们华人杀光啦!”
“死啦!死啦!”
“荷兰鬼子拢死啦!”
这一嗓子,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正在挑人的荷兰人愣住了,手里的手杖僵在半空。那个买办也傻了眼。
“你说什么疯话?”
买办冲上前,拦住那些醉鬼,厉声喝道,“讨死是无?紧滚卡远咧!”
“你识个鸟!”
那个水手是个暴脾气,直接跳上石阶,打了个酒嗝,脸涨得通红,
“兄弟们!”
“兄弟们!”
“听清楚,都给老子听清楚!”
“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兰芳公司的大总长,带着咱们兄弟,用枪用刀把四千个荷兰兵杀得片甲不留!连他们的将军都被抓了!”
“现在英国人、美国人都跟咱们签了约!承认兰芳是咱们人的地盘!彼是咱家己的天下!!”
“老子腰杆硬了!!”
嗡——
人群炸锅了。
原本麻木蹲在地上的猪仔们,一个个抬起了头。那一双双原本死灰一样的眼睛里,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