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火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水叔……”阿火抓住旁边水叔的胳膊,手抖得厉害,
“他……他说啥?咱们人……杀了红毛鬼?还赢了?”
水叔的嘴半张着,呆呆地看着那个荷兰人,又看了看那个水手。
“兰芳……兰芳……”
水叔喃喃自语,“那是老皇历了……罗芳伯当年的事……怎么,还在?还打赢了?”
这时候,那个荷兰人似乎听懂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挥舞着手杖,冲着那个水手叽里呱啦地吼叫,似乎是想让人去抓那个造谣的家伙。
那些水手不喊了,不动了,都死死地盯着那个荷兰人。
那种眼神,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像狼一样的、压抑的凶光。
“看什么看!低头!都给老子低头!”
买办慌了,拿着鞭子就要抽人。
一个水手上前跑了几步,狠狠地给了他一脚。
“你……你干什么?造反啊!”
买办跌了几个跟头,摔倒在阿火脚边,
“狗奴才,扶我起来!”
阿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拽住他的后领子,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我毋是你的奴才,我也毋去互荷兰人做奴才。”
他指着那个疯癫的水手,用一口浓重的安溪土话吼道:
“大哥,共我再讲一句,恁讲的拢是真的!”
那些水手立即正色道,
“妈祖婆伫顶头,讲白贼天拍雷劈!”
“放手!”买办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尖叫,“你签了契的!你身价银都收了!”
阿火直接给了他一拳,随后狠狠地一脚把他的头踩在泥水里。
“狗怂,你以为老子是惊你?”
“反了!反了!来人啊!抓乱党!”买办杀猪一样嚎叫。
如果是往常,周围的打手早就冲上来把阿火打个半死了。
但今天,打手们犹豫了。
他们看着那些水手,看着荷兰人踉跄跑向自己船只的背影,手里的棍棒怎么也举不起来。
谁没个爹娘?谁愿意当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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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阿火趁乱逃出了猪仔馆。
他没敢回安溪老家,那是给家里惹祸。他躲进了厦门港边的一栋烂房子里。
庙里不光他一个,还有十几个同样跑出来的“猪仔”。
大家围着一堆篝火,烤着湿透的衣服。没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阿火哥,咱们以后咋办?”
“我不知道。”阿火盯着火苗,
“去兰芳吧。”
黑暗中,一个脚夫的声音响起来。
“兄弟们,别怕。”
“咱们偷偷地去码头上找人,找跑船的,我不信没有硬骨头的,咱们去兰芳!”
“好!”
“好!算我一个!”
“阿爸,阿妈。恕孩儿不孝。”
“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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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铺码头,大清国最繁忙的吞吐口。
在这个阴冷的午后,几名初来乍到的南方苦力被逼进了一条堆满烂筐和死老鼠的死胡同。
“册那!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敢到十六铺来抢饭碗?”
说话的是个一脸横肉的青帮小头目,叫“麻皮金”。
他手里拎着根用来撬货箱的木杠子,脚上蹬着双满是泥浆的黑布鞋,身后站着十几个手里抄着短斧和铁尺的青帮门徒。
地上蜷缩着四个汉子,浑身是泥和血。他们穿着典型的闽广样式的对襟短衫,虽然被打得在泥水里打滚,但硬是一声没吭,死死护着怀里还没来得及拆封的铺盖卷。
这是最近涌入上海的一批“过路客”。
随着南洋航线的打通和招商局的扩张,不少洪门背景的苦力开始在上海中转或讨生活,这直接触动了视码头为禁脔的青帮神经。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麻皮金狠狠啐了一口浓痰,一脚踹在那个领头的苦力肚子上。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
“大字辈的‘老头子’发话了,上海滩的码头姓安清,不姓洪!你们这帮南边来的外来户,要么交双倍的孝敬银子给老子当狗,要么就滚回你们的福州、广东去!”
麻皮金蹲下身,用木杠子拍打着那个领头苦力的脸,发出啪啪的脆响:
“听懂了没有?小赤佬?”
那苦力缓缓抬起头。
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被打得封住了,眼角裂开一道大口子,血水混着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但他那只完好的左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像狼一样的、令人心悸的凶光。
他吐出一口带着碎牙的血沫,直直地喷在了麻皮金崭新的绸缎裤腿上。
“我叼你老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