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根叔吓得脸色煞白,一把捂住阿牛的眼睛,“作孽啊!那是造反!那是长毛!要杀九族的!”
涛仔不屑地看了老根叔一眼,冷笑道:
“阿叔,大清律例管得到南洋吗?在那边,咱们华人就是爷!
我这次回来,就是帮那边招人的。只要是咱们客家子弟,肯吃苦,敢拼命,去了就分地!种出来的粮食全是自己的,不用交租!还给安家费!”
“去了就是人!唔去……哼,就在这泥坑里做一世人个鬼吧!”
涛仔挑起担子,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这群泥腿子在榕树下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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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陈举人家收租的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管家,是陈举人的二儿子,陈二少。这人是个混世魔王,刚在县城赌输了钱,带着几个家丁下乡撒气来了。
“阿牛!死绝了吗?”
陈二少穿着一身绸缎长袍,手里提着马鞭,站在阿牛家的破茅屋前,一脚踹翻了门口晾晒的几把野菜。
“二少爷……二少爷吉祥。”
老根叔拉着阿牛,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烂泥地里,头磕得邦邦响。
“吉祥个屁!”陈二少一鞭子抽在老根叔的背上,“去年的陈租还没清,今年的春租又要交了!还有,县里要修炮台,每家出两个劳力,不去就交五两银子!”
“五两……”老根叔哆嗦着,“二少爷,就是把我们父子俩骨头拆了卖,也凑不出五两啊……”
“凑不出?那就把地收了!”
陈二少狞笑着,“或者……把你家那个要死不活的牛……哦不,是你儿子,拉去抵债!卖了去挖鸟粪,还能值几个钱!”
“不要啊!二少爷!这是我们全家的命根子啊!”
老根叔抱住陈二少的腿嚎啕大哭。
“滚开!脏了爷的鞋!”
陈二少厌恶地一脚踹在老根叔的心窝上。
老根叔本来就身体不好,这一脚下去,直接一口气没上来,翻着白眼差点晕了过去。
“阿爸!!”
阿牛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断了。
他看着倒在泥里的父亲,看着那张满是皱纹和痛苦的脸,又看了看高高在上的陈二少。
那一瞬间,涛仔的话在他耳边炸响:
“在那边,咱们华人就是爷!去了就是人!”
“洋人都给咱们磕头!”
为什么?
为什么连红毛鬼都能打赢的客家人,在这片土地上,却要被自己人当成畜生踩?
阿牛猛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磕头求饶。他那双常年握犁的大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反了你了?”陈二少愣了一下,随即大怒,举起鞭子就要抽阿牛的脸。
阿牛没躲,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脚底下的红土里涌上来。
“陈二。”
阿牛第一次直呼其名,拿着柴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我阿爸要是被你这一脚踢死了,我让你全家偿命。”
陈二少被这眼神吓住了。那不是一个佃农的眼神,那是山里受了伤的野猪,是要吃人的。
几个家丁想冲上来,却被阿牛的柴刀逼退了。那柴刀上还沾着泥,刃口却是磨得雪亮的。
“你……你等着!我去叫保甲!我要把你抓进县大牢!”
陈二少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阿牛发了狠,手里的刀在他脑袋发懵的时候动了动。
身前这个人的脖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热乎乎的东西呲了出来。
几个家丁乌拉乌拉地连滚带爬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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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几十里外的破庙里。
老根叔醒了过来,但人已经不行了。那一口气散了,就像灯油枯尽。
“阿牛……”老根叔抓着儿子的手,手枯瘦如柴,
“走……行远滴,越远越好……”
“阿爸,咱们一起走。”阿牛流着泪。
“我走不动了……”老根叔看着破庙顶上露出的星光,“这世人……跪得太久了……膝头直唔起来了……”
“赖仔啊……你去该只什么兰芳……去睇睇……”
“若系真个……若系真有该种地方……”
老根叔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就给祖宗……争口气。”
老根叔走了。
他转身,向着南方,向着大海的方向,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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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广州珠江码头。
一个衣衫褴褛、满头短发的年轻乞丐,挤在一群同样绝望的人群中,等着上一艘挂着英国旗帜的火轮船。
蛇头正在挨个检查牙口和身板。
“那只细叫化!哪里人?”
蛇头指着阿牛问。
阿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