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软刀子杀人,钝刀子割肉。二哥这一手,漂亮啊。既显得宽宏大量,又从根本上断了那些人的念想。帝国大学……那是他的地盘,进去了,要么被洗脑成他的人,要么被逼疯。”
我这个二哥啊,心思比棋盘上的路数还深。他这是要借着国丧,把所有不稳定的苗头都掐死在萌芽状态。”
“那我们……”
“我们?”朱棣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冷厉,“我们当然要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不仅要老实,还要表现得比谁都悲痛,比谁都忠诚。葛先生,你继续派人,把我们在京城的人手再梳理一遍,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动作,全部停止。这个时候,谁冒头,谁就是二哥立威的靶子。”
就在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之际,奉先殿内的仪式仍在继续。
大殓。即将梓宫封钉,这是亲人与逝者最后的告别。
无上皇朱元璋和太皇太后马秀英在宫人搀扶下,颤巍巍地来到奉先殿。两位老人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朱元璋的背驼得厉害,马秀英需要两个宫女架着才能站稳。
看着棺椁中儿子平静却毫无血色的遗容,马秀英再也撑不住,扑到棺边,枯瘦的手抚摸着儿子冰冷的脸颊,发出泣血般的哀哭:“标儿……我的标儿啊……你让娘怎么活啊……你睁开眼看看娘啊……”
朱元璋站在一旁,没有哭出声,但浑浊的老泪沿着脸上刀刻般的皱纹纵横流淌。他伸手想拉开老妻,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棺椁,嘶声道:“老大……你安心走……爹……爹会看着……”后面的话,哽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常太后已经哭晕过去两次,此刻被宫女架着,只能发出虚弱的呜咽。刘太妃和韩太妃也哭成了泪人。
朱雄英跪在棺前,以头抢地,额头磕得青紫,却感觉不到疼痛。朱栋扶着他的肩膀,用力按了按,低声道:“让皇考……安心上路吧。”
礼官高唱:“请——封——钉——”
十六名内侍捧着金钉、银锤上前。按照礼制,第一钉应由孝子(新帝)象征性地敲击,然后由专门工匠完成。
朱雄英颤抖着手接过银锤,看着那冰冷的金钉对准棺盖,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恐惧——这一钉下去,就真的天人永隔了!他手一软,银锤差点脱手。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持锤的手。是朱栋。
“陛下,臣与您一起。”朱栋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叔侄二人共同握锤,对准金钉,轻轻敲下。
“铛——”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随后工匠上前,熟练而庄重地开始封钉。一钉,一钉,又一钉……每一声敲击,都像在宣告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
封钉完毕,覆盖龙纹锦罩,大殓礼成。接下来便是停灵受祭,直至发引安葬。
接下来的几天,奉先殿前车水马龙。
在京文武官员、勋贵宗亲、地方督抚代表、藩属国使节,按照严格的品级和班次,轮番前来哭灵致祭。哀哭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香烛纸钱的烟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朱栋则如同定海神针,时刻陪伴在侧,处理各种突发情况,协调各方关系,同时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没有放松对某些人的监控。
九月十四,发引前夜。
朱雄英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回到暂居的东宫,瘫倒在榻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徐怀瑾(太子妃,即将成为皇后)红着眼眶为他脱去孝服,看到膝盖上青紫的淤血和磨破的皮肤,心疼得直掉眼泪。
“陛下,让太医来看看吧……”
“不用。”朱雄英闭着眼,“朕撑得住。明天……是最后一程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吴王殿下来了。”
朱雄英勉强坐起身:“快请。”
朱栋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小木箱。他看到朱雄英的样子,眉头微皱,对徐怀瑾道:“太子妃,劳烦打盆热水来,再找些干净的纱布和伤药。”
徐怀瑾连忙应声去了。
朱栋打开木箱,里面是一套奇特的护膝,用柔软的鹿皮制成,内部衬着厚实的棉垫,但做得极薄,穿在孝服下根本看不出来。
“明天要走的路长,戴上这个,能舒服点。”朱栋把护膝递过去,“你徐婶婶连夜赶制的,里面加了点薄荷和草药,能活血化瘀。”
朱雄英接过护膝,入手柔软温暖,鼻尖一酸:“又让婶婶费心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朱栋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来,看看明天发引的路线和安排。有些事,得提前跟你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