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济民号脉后,却面色惨然,私下对朱雄英和朱栋道:“此非吉兆,乃灯尽油枯之回光。陛下......恐就在旬日之间了。”
朱雄英闻讯,如遭雷击。朱栋沉默良久,拍了拍侄子的肩膀:“该准备的,都要准备了。”
八月初,朱标再次陷入深度昏睡,偶尔醒转,也只剩茫然的眼动,口不能言。
八月十五中秋,宫中无宴。皎月孤悬,清辉冷冷地洒在沉寂的宫阙上。乾清宫内外,弥漫着无声的悲恸与山雨欲来的压抑。
九月,肃杀的秋风吹落了金陵城第一片梧桐叶。
也吹来了大明天子最后的时刻。
乾元十六年九月初七·子时三刻·乾清宫东暖阁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名贵龙涎香也掩盖不住的衰败气息,在暖阁内沉沉浮浮。四盏仙鹤衔芝青铜宫灯的光晕,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阴影,却照不亮龙床上那张愈发灰败的面容。
大明乾元皇帝朱标,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最后时刻。
五十岁的天子,此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裹在明黄锦被下的身躯几乎看不出起伏。他的呼吸极其微弱,时而绵长,时而急促停顿,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嗬嗬”杂音,每一次停顿都让守在床边的人心提到嗓子眼。
太上皇朱元璋和太上皇后马秀英,一左一右坐在床边的紫檀木圈椅里。朱元璋已经八十岁,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紫色常服,腰杆依旧挺直,但那双曾令万千枭雄战栗的虎目,此刻布满了血丝,紧紧盯着长子,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握着椅把的手青筋毕露。
马秀英七十六岁,满头银发,面容慈祥的脸上此刻老泪纵横,她用一方素帕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声来,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朱元璋冰凉的手指。
太子朱雄英跪在床榻前,双手捧着父亲枯瘦的手,贴在额前。
三十二岁的储君,监国理政已多年,处理过江淮水患、整顿过漕运积弊、平定过西南土司叛乱,早已不是未经风雨的稚嫩青年。
但此刻,他眼眶通红,身体微微颤抖,所有的沉稳干练在生身之父即将离去的事实面前,碎得干干净净。他身后,跪着太子妃徐怀瑾,同样泪流满面,却强撑着仪态。
吴王朱栋立在太子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五十岁的亲王,一身玄色蟒纹常服,腰束玉带,面容沉静如古井寒潭,唯有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角,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他的目光扫过龙床上的兄长,扫过悲痛欲绝的父母,扫过几乎崩溃的侄子,最后落在暖阁角落垂首肃立的几个人身上——太医院院使周济民、院判戴元礼,以及司礼监掌印太监朴不成。这三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惨白。
暖阁外,隐隐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那是皇后常元昭,因悲痛过度几度昏厥,被宫女搀扶到隔壁暂歇。再往外,奉旨回京“侍疾”的秦王朱樉、晋王朱?、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楚王朱桢、湘王朱柏六位亲王,以及其余皇子皇孙、核心文武重臣,皆肃立在秋夜寒风中,等候着最后的时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只有朱标艰难的呼吸声和更漏滴答声交织。
忽然,朱标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
“标儿!”马秀英失声喊道,就要扑过去。
朱元璋一把按住老妻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他死死盯着儿子,嘶声道:“周济民!”
周济民和戴元礼抢步上前。周济民手指搭上皇帝腕脉,只一触,脸色便彻底灰败下去。他朝朱元璋缓缓摇了摇头,退后一步,与戴元礼一起,深深跪伏下去,以头触地,肩头剧烈耸动。
这个动作,击溃了所有人最后一丝侥幸。
朱标的眼皮忽然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那双原本温润睿智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灰翳,却异常清明地转动着,依次看向床前的亲人。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父母身上,嘴唇翕动,无声地唤了句什么。马秀英看得分明,那是“爹,娘”,她再也忍不住,扑到床边,握住儿子的手,泪水滚滚而下:“标儿……我的标儿啊……”
朱元璋也俯身向前,握住了朱标的另一只手。铁血开国的洪武大帝,此刻手指颤抖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豪言壮语来鼓励儿子,最终却只挤出干涩的几个字:“老大……爹在这儿。”
朱标眼中泛起微弱的光,仿佛安心了些。他吃力地转动脖颈,目光投向朱雄英。
“父皇!”朱雄英连忙凑近,声音哽咽,“儿臣在!儿臣在这儿!”
朱标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慰,有不舍,更有千钧重托。他动了动被儿子握着的手指,极轻微地勾了勾。朱雄英会意,将耳朵贴近父亲唇边。
“……江……山……”朱标的声音气若游丝,破碎不堪,“……交……给你了……要……稳……”
“儿臣知道!儿臣一定稳住江山!不负父皇重托!”朱雄英泪如雨下,连连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