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报显示,燕王府长史葛诚这一年来,以“采买药材”“访寻名医”为名,先后七次南下,足迹遍及山东、南直隶、浙江、湖广。每次停留,必与当地致仕官员、书院山长、大商贾密谈。所谈内容虽难以尽知,但鹗羽卫潜伏在各地的“隼眼”拼凑出的信息显示,话题多涉及“朝局未来”“新政利弊”“太子与吴王关系”。
“父王,”时任神策军副总兵、少将军衔的朱同燨站在下首,低声道,“燕王叔近来举动,看似恭顺,实则......透着蹊跷。儿臣总觉得,他像是在准备什么。”
“他是在观望。”朱栋用指尖敲了敲姚广孝的名字,“也在试探。交出马市,是以退为进,示弱于人。派葛诚四处联络,是广布眼线,积蓄人脉。告诉李炎,不惜一切代价,盯死。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哪怕他半夜说梦话,也要给我记下来!”
“是!”
乾元十五年的波澜,便在这样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下,缓缓流过。
转眼便是乾元十六年。
新春佳节,因皇帝病重,宫中取消了往年的盛大宴饮,只在内廷举行了一场小规模的家宴。
朱元璋和马秀英从万寿宫过来,与朱标、常元昭、朱雄英、朱栋等至亲骨肉吃了顿团圆饭。
席间无人谈政事,只叙家常,气氛温馨却难掩沉重。朱标强打精神坐了半个时辰,便气力不支,被扶回乾清宫。
朱元璋看着长子被搀扶离去的背影,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良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朱栋道:“老二,这江山......你得多费心了。”
言语平淡,重托如山。
开春后,朱标的病情急转直下。
二月二龙抬头那日,他在听朱雄英读一份关于漕运改革的奏章时,忽然咳血不止,血色鲜红,呈喷射状。
周济民率太医院众太医全力抢救,金针、艾灸、汤药、参汤轮番上阵,直至深夜,才勉强稳住。
但自此之后,朱标陷入了长时间的昏睡,每日清醒不足一个时辰,且大多神志恍惚,连常元昭和朱雄英都时常认不清。
太医院的脉案越来越简略,也越来越绝望。“肺痈深溃,金水不生,元气涣散,药石罔效”之类的字眼开始出现。所有人心知肚明,皇帝的大限,近了。
三月,朱元璋下旨,召秦王朱樉、晋王朱?、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楚王朱桢、湘王朱柏六位就藩在外的亲王回京“侍疾”。旨意中特意强调,“事务,交由战区主副主官暂理,诸王轻车简从,速归。”
这道旨意意味深长。既是彰显天家亲情,皇帝病重,兄弟理应归来探望;更是帝王心术,将可能的不安定因素置于眼皮底下,以防变生肘腋。
四月至六月,诸王陆续抵京。
秦王朱樉是第一个到的,带着世子朱尚炳。
他入乾清宫探视时,跪在兄长病榻前,握着朱标枯瘦的手,涕泪横流,连声呼唤“大哥”,情真意切,令人动容。但出了乾清宫,回到朝廷为他安排的别院后,他便闭门谢客,只与几个从西安带来的心腹将领密谈至深夜。
晋王朱?来得最迟,直至五月中旬方至。他入宫时面色沉静,礼仪周全,探视时间不长,说了些“皇兄保重龙体”的套话。出宫后,他既未回别院,也未拜访任何朝臣,而是径直去了城外的报恩寺,说是要为皇帝祈福诵经,一住便是半月。
燕王朱棣是四月下旬到的,只带了长子朱高炽。
他入宫探视时,在病榻前跪了足足两刻钟,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垂泪。朱标在昏沉中似有所感,费力地睁开眼,看了他片刻,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朱棣叩首再拜,退出时眼眶通红。他回别院后,深居简出,除了每日递牌子请求入宫请安(多数被以“陛下需要静养”为由婉拒),几乎不与外界往来。
倒是世子朱高炽,频繁出入帝国大学、科学院院,与京中年轻学子、技术官员交往甚密,谈诗论文,切磋技艺,赢得了不少好感。
楚王朱桢、湘王朱柏与朱栋素来亲厚,回京后除了回自己王府休息和进宫探望,大半时间都待在吴王府,或与朱栋议事,或与朱同燨等子侄辈切磋武艺、讨论海贸。周王朱橚则一头扎进了帝国大学医学院,与顾清源等医官探讨朱标的病情,翻阅古籍,尝试寻找一线生机。
诸王齐聚京师,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却暗潮汹涌。
鹗羽卫的监视网提到了最高级别,李炎亲自坐镇,每日情报如雪片般飞入澄心殿。朱栋与朱雄英每日议政后,必花一个时辰研判这些密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乾元十六年的夏天,便在这样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与期盼中,缓慢而灼热地流逝。
七月,朱标回光返照。
连续三日夜,他精神忽然好了许多,能半坐起来,进些粥米,甚至能与常元昭说些完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