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栋立刻上前,单膝跪在床边,握住兄长另一只冰凉的手:“大哥,弟弟在。”
看到朱栋,朱标眼中那点微弱的光,骤然亮了几分,仿佛回光返照,凝聚了最后的精神。
他死死盯着这个一母同胞、同年同月同日生、相伴五十载,改变了整个大明轨迹的弟弟,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了最后的嘱托:
“二……弟……辅……佐……雄英……守……好……大……明……”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抠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
“臣弟发誓!”朱栋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必竭尽肱骨之力,辅佐太子,稳固社稷,推行新政,使我大明江山永固,国祚绵长!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人神共戮!”
听到这掷地有声的誓言,朱标脸上露出了释然的、极其微弱的笑意。那笑容转瞬即逝,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仿佛完成了最后使命的旅人,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重担。
他的目光最后扫过父母、妻儿、弟弟,带着无尽的眷恋与牵挂,缓缓阖上。
握在朱雄英和朱栋手中的手,彻底失去了力量,软软垂下。
胸膛最后一丝微弱的起伏,停止了。
更漏恰好滴尽子时三刻。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马秀英愣愣地看着儿子安详却再无生气的面容,仿佛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过了几息,她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标儿——!” 整个人便向后软倒。
“母后!(皇祖母!)”朱雄英和朱栋慌忙起身搀扶。宫女太监也涌了上来。
朱元璋依旧握着长子尚未完全冰冷的手,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表情。只有那宽阔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握着自己儿子手的那只手,指节捏得惨白,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亲手送走过无数敌人甚至功臣的洪武大帝,此刻只是一个失去了最疼爱、最器重、最像自己的长子的可怜老人。
他没有哭出声,但那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悲痛,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朱栋强忍鼻尖酸楚,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沉浸悲痛的时候。
他轻轻松开母亲的手,交由太子妃和宫女小心照看,然后转身,面对跪伏在地的周济民、戴元礼和朴不成,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周院使,戴院判。”
两人浑身一颤,抬起头,满面泪痕。
“陛下龙驭上宾,此乃国丧。但在正式发丧之前,陛下‘病重需静养’之状,必须维持。你二人乃杏林国手,可能做到?”
周济民与戴元礼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吴王的意思——秘不发丧,先定大局!二人皆是浸淫宫廷多年的老人,深知其中利害,当下重重叩首:“臣等……明白!必竭尽所能,维持陛下……龙体安泰之象,绝不敢有误!”
“好。”朱栋点头,目光转向朴不成,“朴太监。”
朴不成以头抢地,涕泪交流:“奴婢在!”
“乾清宫,即刻起由你总掌。所有宫女、太监、侍卫,无本王与太子手令,不得擅离,不得与外界传递片言只语。陛下‘病情’,依周院使之言统一口径。若有半分差池,”朱栋目光森然,“你知道下场。”
朴不成磕头如捣蒜:“奴婢明白!奴婢以项上人头担保,乾清宫就是铁桶一块,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安排罢暖阁内最紧要之事,朱栋走到依旧僵立床前的朱元璋身边,低声道:“父皇,母后悲恸过度,需妥善安置。大哥……大行皇帝身后之事,千头万绪,儿臣与太子需即刻处置,以防不测。”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短短片刻,这位老人仿佛又苍老了十岁,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深沉的哀痛。
但他眼中那属于开国帝王的锐利与清醒,并未被泪水淹没。
他看了看昏厥在儿媳怀中的老妻,又看了看龙床上已然长眠的长子,最后目光落在朱栋和一旁勉强撑起身子、眼神却已逐渐变得坚毅的孙子朱雄英身上。
他松开了握着长子已冷的手,用袖子重重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咱知道。你们……去做该做的事。标儿……和你娘,有咱。”
这句话,是信任,更是托付。
朱栋和朱雄英同时躬身:“儿臣(孙儿)遵命。”
朱栋不再犹豫,对朱雄英道:“太子殿下,请移步外间,召见诸王及重臣。”
朱雄英用力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父亲遗容,咬牙转身,脊梁挺得笔直。三十二岁的监国太子,在这一刻必须将个人悲痛死死压下,扛起帝国未来。
暖阁门打开。
门外廊下,以六位亲王为首,黑压压跪了一片。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掠过,灯笼火把的光映照着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