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徐达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那是离京前夜,中山郡王府后院的对话:
“辉祖,北疆之任,重若泰山。你要记住——为将者,当有霹雳手段,亦要有菩萨心肠。杀伐是为了止杀,征伐是为了不征。鬼哭谷这一仗要打,而且要打得狠,打得他们魂飞魄散。但打完之后的治理,才是真正的考验……”
徐辉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父亲,儿子记住了。这北疆万里,儿子会替您,替大明,牢牢守住。
“总兵官,”徐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早膳备好了,是羊肉馅饼和羊杂汤,您趁热吃些吧。”
徐辉祖回过神,关上了窗:“给诸位将军也备一份,吃完再走。另外,传令各营,今日起加发棉衣一套,雪地厚靴一双。告诉弟兄们,朝廷没忘了他们在北边受冻。”
“是!”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北平城醒了过来,炊烟袅袅升起,街道上传来车马声、叫卖声。而在这座城市的中心,北部战区的战争机器,已经开始全速运转。
乾元七年三月二十五,巳时初刻,宁波府外海三十里。
镇海号铁甲舰巨大的身躯劈开深蓝色的波浪,舰首激起的白色浪沫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泽,又被海风吹散,化作细密的水雾,洒在甲板执勤的水兵脸上,带着咸腥的海水味道。
这艘大明乃至全世界第一艘全蒸汽动力的钢铁战舰,此刻正以八节的航速进行编队巡航训练。
在她身后,呈楔形队形跟随着十二艘战舰:两艘巡洋舰、四艘炮舰、六艘运输舰。舰队的烟囱喷吐着滚滚黑烟,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道蜿蜒的轨迹,像巨龙游过留下的足迹。
东部战区总兵官常升——新任的开平王世子、中将军衔——站在舰桥指挥室内,举着一具黄铜外壳的望远镜观察着海面。
他今年三十岁,身材不像父亲常遇春那般魁梧如山,却更显精悍矫健,一身靛蓝色水师中将礼服穿得笔挺。
他脸上最显眼的是左颊那道浅浅的刀疤,从颧骨斜划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那是三年前清剿倭寇时留下的——一个装死的倭寇突然暴起,刀锋离他咽喉只有三寸,他侧身躲过的同时反手一刀,把对方连人带刀劈成两半,但脸上也留下了这道疤。事后军医要给他用祛疤药膏,他拒绝了:“留着,让那帮杂碎看看,得罪常家是什么下场。”
“总兵官,编队变阵完成,各舰间距保持相对距离,炮口已统一朝向舷外。”身旁传来清朗的声音。
常升放下望远镜,看向说话之人——东部战区副总兵、信国公世子汤鼎。这位年轻将领今年二十八岁,皮肤因长年出海而呈古铜色,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真正热爱大海的人才有的神采,看海的时候像是在看情人。
“汤将军,”常升指着舷窗外整齐的舰队,“依你看,我东部水师与红毛夷的西洋舰队相比,优劣何在?”
汤鼎略一思索,答道:“若论舰船坚利、火炮威猛,我大明新式铁甲舰当居上风。镇海号主炮射程可达五里,一发炮弹重一百二十斤,能击穿三尺厚的橡木船板;侧舷三十六门加农炮齐射,足以在半个时辰内将一艘盖伦船打成筛子。”
“但,”他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红毛夷航海已逾百年,其船长、水手经验丰富,远洋航行能力极强。据海鹞所情报,葡萄牙人的船队能从里斯本直达满剌加,中间只在好望角停靠一次,航程超过两万里!咱们的水手,最远只到过万里。”
“而且,”汤鼎补充道,“西洋诸国正在试图研制模仿与我大明类似的蒸汽舰船。去年有荷兰商人透露,他们的船厂已经在试制铁肋木壳船,虽然还是风帆动力,但明显是在摸索路子。不知要多久,他们的蒸汽舰就会下水。”
常升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望远镜的铜壳:“所以吴王才说,水师建设,刻不容缓。汤将军,你长年负责水师训练,以为当务之急是什么?”
汤鼎毫不犹豫,伸出三根手指:“一为人才,二为基地,三为战法。”
他走到悬挂的海图前——这张海图是航海侯张赫花了几年绘制的,从朝鲜到爪哇,从琉球到暹罗,每个岛屿、每处暗礁、每条洋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汤鼎的手指划过东海、南洋的广袤海域:
“人才方面,我大明水师将领,多由陆师转任。比如末将,虽然是信国公世子,但最早也是在陆师当的千户,后来才调入水师。真正像张赫老将军那样,从小在海上摸爬滚打、精通天文导航、季风洋流、船舶操纵的专才,不足三成。”
“当扩大航海学院规模,在沿海招募渔家子弟——那些孩子八九岁就跟着父辈出海,水性好,不怕风浪,是天生的水手苗子。系统教授航海、炮术、轮机、测绘,学制四年,毕业授准尉衔,直接上舰服役。”
“至于基地,”汤鼎的手指落在几个关键港口,“太仓、宁波、福州、广州、旧港、平安府—这五大基地需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