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指向舆图上大片空白的区域,“漠北非中原,水无常形,地无常势。今年水草丰美之地,明年或成荒漠。筑城选址,屯田根基,其水文地理之勘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敢问殿下,此关乎生死存亡之根基,凭何而定?仅靠鹗羽卫所获之口供舆图乎?” 这一问,直指核心要害,连徐达都微微颔首。
朱栋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就在等这一问。他并未言语,只是对侍立身后的鹗羽卫文书官微一颔首。文书官躬身退下,片刻后,两名鹗羽卫力士抬着一个沉重的、覆盖着玄色锦缎的长条木匣步入堂中。木匣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朱栋上前,亲手揭开锦缎。匣内并非金银珠宝,而是整整齐齐卷放着的数十卷素白绢帛。他取出一卷,手腕一抖,一幅远比墙上悬挂更为精细、色彩更为丰富的巨大地图,在紫檀木案上徐徐展开!
山川走势以深浅不一的赭石勾勒,河流湖泊用靛蓝晕染,水草区域以嫩绿标注,甚至标明了季节性水源的枯荣范围!更令人震惊的是,图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文字注记:何处土质宜夯筑,何处地下有浅层水脉,何处冬季避风,何处夏季蚊蠓稀少……详尽得令人头皮发麻!
“此乃何物?”连沉稳如山的徐达也忍不住身体前倾,沉声问道,目光如电般扫过图上每一处细节。这地图的精细程度,远超兵部存档的任何北疆舆图!
朱栋的手指拂过光滑微凉的绢面,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此乃格物工技司墨羽、墨友谦,率其门下弟子并鹗羽卫‘山隼’、‘海鹞’千户所精通堪舆、测绘之精锐,历时三月,依据俘虏口供、缴获文书,再结合深入漠北实地踏勘测绘,以新式‘等高线法’、‘经纬网格法’所制《北疆山川地理水文详图》!凡筑城选址、屯田规划、驿站设置、乃至未来商道开辟,皆可凭此图为基,因地制宜,务求精准无误!差之毫厘?孤,不允!”最后三字斩钉截铁,带着强大的自信。
满堂皆寂!文臣武将们盯着那幅鬼斧神工般的地图,震惊得说不出话。刘基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星云流转,他死死盯着图上那些精确得可怕的等高线和网格,以及那些闻所未闻的测绘术语,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这绝非仅靠俘虏口供和旧图拼凑所能得!吴王手中掌握着一支何等可怕的技术力量?那格物工技司,究竟藏着多少惊世骇俗的学问?老谋士第一次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寒意,他下意识地看向朱栋,却见对方的目光,正“不经意”地掠过魏国公徐达。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磐石的徐达,缓缓站起身。他高大的身影在枢机堂内投下极具压迫力的阴影,目光如两柄重锤,狠狠砸在那幅详尽的北疆地图上,最终停留在代表开平、东胜两处咽喉要道的朱砂标记上。
“好!”徐达的声音如同金铁摩擦,低沉而极具穿透力,打破了堂内的死寂,“殿下之图,解我徐达半生之忧!”他猛地踏前一步,手指重重戳在开平的位置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绢帛戳穿。“此地!控大漠南口,锁燕山北麓!前元枢密院故址犹存,地势险要,水源充足!筑一大城于此,屯以重兵,储三年之粮!则河套无忧,北平屏藩可固!”
他的手指又猛地划向东胜,“此地!襟山带河,俯瞰黄河几字弯!筑城扼守,则西可护宁夏、甘肃,东可援大同!鞑靼瓦剌,休想再由此南下牧马!”
他霍然转身,面向朱栋,也面向堂上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抱拳拱手,甲叶虽未着身,却依旧发出铿锵的决断之音:“殿下《三策治北方略》,高瞻远瞩,步步为营!筑城屯田锁其咽喉,乃固本之基!徐达,鼎力支持!所需将校、屯田老卒、筑城工匠名录,三日内,末将亲自呈送殿下案头!北疆所需之兵,我五军都督府,责无旁贷!”
字字千钧,落地有声!这位大明军方的定海神针,以最无可辩驳的姿态,为朱栋的战略投下了最关键的一票!他支持的不只是筑城,更是朱栋以“军事威慑”为先导的整个北方战略构架!
徐达的鼎力支持,如同在即将倾斜的天平上压下了最重的砝码。常遇春、汤和、冯胜等武将交换了一个眼神,虽对那“官绅纳粮”仍有疑虑,但徐帅已表态,且筑城屯田本身也切合他们守卫疆土的本能,便也纷纷起身抱拳:“末将附议!愿为殿下前驱!”武将集团的意志,瞬间凝聚。
刘三吾、杨靖等文臣脸色变幻。刘基的目光则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朱栋平静的面容和徐达刚毅的身影之间飞快扫过。就在徐达起身表态的刹那,他清晰地看到,朱栋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向上挑动了一下。一个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
老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