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几乎字字千钧,“恐力有未逮!此三策齐发,无异于再造一个北疆!钱粮何出?”
他的质问,代表了所有管钱粮文官的心声。刘三吾捻须的手终于停下,微微颔首,目光看向朱栋,带着老臣对现实艰难的忧虑。吴琳则飞快地扫了一眼舆图上的标注,似乎在估算着每一项的具体开支。
朱栋脸上并无波澜,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他从容地走到堂中巨大的紫檀木案前,早有侍立一旁的鹗羽卫文书官将一本厚厚的、封面印着“大明银行”徽记的蓝皮册子轻轻放在他手边。朱栋并未立刻翻开,指尖在冰冷的封面上轻轻一叩,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杨尚书所虑,乃老成谋国之言。”朱栋的声音沉稳依旧,“钱粮,确为根本。然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财。”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杨靖身上,“筑城屯田之费,可发行‘北疆永固债’!由大明银行承销,面向海内巨贾、殷实之家、乃至海外藩商,许以年利。以未来北疆榷场之利、屯田所出之粮为担保抵押!此其一。”
杨靖眼神微动,显然这“债券”之策出乎意料,但“担保抵押”四字,又让他本能地开始盘算其可行性与风险。
“其二,”朱栋的指尖划过舆图上标注着“盐”、“糖”、“海贸”的区域,“茶马盐铁督运司,非仅管制,亦为聚宝盆!朝廷专营之茶、盐、铁器,行销草原,其利几何?所得之良马、皮货、药材,转售内地或海外,其利又几何?此利,当取之于北疆,用之于北疆!督运司所得,除必要开支及上缴国库定额,余者尽数划入‘北疆开发专库’,专用于筑城、屯田、社学!形成流转,生生不息!”
他停顿片刻,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锋,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勋贵重臣,最终落在刘三吾脸上。“其三,”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封湖面的寒意,“孤闻新政‘摊丁入亩’、‘官绅一体当差纳粮’于南直隶成效斐然,国库岁入激增。此乃固本培元之策,当速推及北疆新复之地!更当……”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字字清晰,“推及所有藩王、勋贵、官绅于北疆之田庄、牧场!无论其田产位于何省何府,凡在北疆之地者,一体清查田亩,一体纳粮当差!有敢隐匿田亩、抗税抗役者,无论何人,鹗羽卫查实,户部追缴,刑部问罪!所得钱粮,尽数充入‘北疆专库’!”
轰!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枢机堂内炸开!如果说前两点尚属开源之策,这最后一点,直指勋贵集团最根本的利益!官绅一体纳粮,在南直隶推行已阻力重重,如今竟要直接动到他们在北疆新得的、或早已暗中圈占的广袤土地上?还要由凶名赫赫的鹗羽卫来查?这无异于向所有在北疆有利益的权贵宣战!
刘三吾的脸色彻底变了,手中的茶盏盖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吴琳眼神闪烁,飞快地瞥了一眼上首的徐达和常遇春。常遇春浓眉一挑,脸上横肉抽动了一下,他是武将,田产多在老家和南直隶,北疆倒少,但这股风一旦刮起……他看向朱栋的眼神多了几分惊疑。
连汤和、冯胜这等城府深沉的老将,也微微挺直了脊背。堂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落针可闻。唯有徐达,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却更深沉地投向舆图上那几处朱砂标记的筑城点。
“殿下!”刘三吾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此议……牵涉甚广!官绅一体纳粮,南直隶亦在推行之中,成效尚需时日检验。北疆新复,人心未附,百废待兴,当以安抚怀柔为上!若骤然行此雷霆手段,恐激生变乱,寒了归附部落之心,亦使勋贵功臣……”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离心离德”四个字已呼之欲出。
杨靖也立刻跟进:“刘阁老所言极是!殿下,北疆田亩清丈,非一朝一夕之功。且勋贵田庄,多由家将部曲经营,关系盘根错节,强行清丈,阻力重重,耗费时日,远水难解近渴!恐于殿下三策之速行,反生掣肘!”他将“速行”二字咬得很重,试图将焦点拉回到钱粮的时效性上。
面对两位重量级文臣的激烈反对,朱栋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惊涛骇浪。他并未立刻反驳,反而微微侧身,目光投向角落那片几乎被遗忘的阴影,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诚意伯学究天人,深谙阴阳消长之道。对此三策及开源之议,不知有何高见?”
这突如其来的点名,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刘基身上。老学士缓缓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清明依旧,带着洞察世事的沧桑。他并未直接回答朱栋,而是将视线投向那巨大的北疆舆图,苍老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划过朱栋方才点出的六处筑城点,最终停留在那些代表水草地的绿色区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