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比半年前他来查漕运案时冷清了许多。沿街店铺一半关着门,开着的也门可罗雀。几个卖菜的老农蹲在屋檐下,见官车过来,眼神躲闪,把头埋得更低。
“不对头。”狗剩从前面探路回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陈大人,街面上太静了。咱们上次来,码头那边人声鼎沸的。”
陈野把最后一口锅盔塞进嘴里,眯眼望着远处的巡抚衙门——那是他这次在江南的驻节地,三进的大院子,门楣上“浙江巡抚署”五个金字在雨里黯淡无光。衙门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两扇朱漆大门虚掩着,门槛上积了层灰。
“彪子,”陈野跳下车,“带几个人,先进衙门看看。”
张彪点了四个护卫,推门进去。不多时出来,脸色难看:“陈大人,里头……没人。大堂的椅子倒了三把,案桌上的公文散了一地,墨汁都干了。后院灶房冷锅冷灶,米缸见底了。”
陈野咧嘴笑了:“这是给咱们唱空城计呢。”他扛起铁锹,红布包着的锹头在雨里滴着水,“走,咱们自己‘开衙’。”
巡抚衙门大堂确实一片狼藉。正中“明镜高悬”的匾额歪了,公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连惊堂木都不见了。陈野蹲在公案前,伸手抹了把灰,指尖黑了。
“挺好。”他站起身,“旧的砸了,才好建新的。”
他让张彪带人收拾大堂,自己转到后院。后院里更荒,杂草长了半人高,墙角堆着些破家具。但陈野眼尖,看见院中那口井——井沿的青石被磨得光滑,井绳还是新的。
“井有人用。”他蹲在井边,朝下喊了声,“喂——底下有人吗?”
回声空空。陈野让张彪打桶水上来看,水清冽,没异味。他舀了一瓢喝,咂咂嘴:“甜水。杭州城最好的井,就在巡抚衙门后院。外头百姓吃浑水,这儿空着井——有意思。”
回到大堂时,栓子已经带人把砖搬进来了。陈野指着公案:“把这破桌子撤了,用砖垒个新的。”
众人愣了。用砖垒公案?
“垒。”陈野自己动手,搬来几块青砖,在大堂正中垒了个三尺长、两尺宽的砖台,垒完了拍拍手,“这才叫‘铁案如山’——砖砌的,搬不走,砸不烂。”
他又让栓子在砖台正面刻字:“浙江巡抚陈野办案处——有冤申冤,有仇报仇,有贪查贪,砖为证。”
刻好了,陈野一屁股坐在砖台后头——没椅子,他就蹲在砖台上,像蹲在田埂上。雨从敞开的衙门大门飘进来,在他身前积了一小滩水。
“狗剩,”他朝外喊,“去街上喊一嗓子——就说新来的巡抚陈野开衙了,今日起,杭州百姓有啥冤屈,直接来这儿说。不用递状纸,不用交讼费,人来了就行。”
狗剩冒雨跑出去。不到半个时辰,衙门外围了百十号人——都是穷苦百姓,衣衫褴褛,撑着破伞或顶着麻袋,在雨里探头探脑。
陈野蹲在砖台后,朝外招手:“都进来!外头雨大,里头……也漏雨,但总比外头强。”
百姓怯生生进来,挤在大堂两边。陈野扫了一眼,看见人群里有个熟悉面孔——是半年前那个在漕运衙门门口哭诉儿子累死的老纤夫,姓孙。
“孙老爷子!”陈野喊,“您老还认得我不?”
老孙头颤巍巍上前,扑通跪下:“陈、陈青天!您可回来了!”
陈野跳下砖台扶起他:“别跪,我这儿不兴这个。您儿子的事儿,后来咋样了?”
老孙头老泪纵横:“赔了十两银子……可管事抽走七两,到手就三两。俺那苦命的儿,连口薄棺都买不起,草席一卷埋乱葬岗了……”
陈野脸色沉下来。他让栓子记下,又问其他人。这一问不得了:漕运衙门虽然倒了,但漕帮的余孽还在,换个名头继续收“保护费”;盐政衙门的新官上任,盐价降了点,但盐里掺沙更多了;织造衙门干脆瘫痪,织工们领不到工钱,饿得去码头扛包……
“好,好得很。”陈野咧嘴笑,笑得人心里发毛,“我这才离开几个月,就给我整这么一出‘欢迎仪式’。”
他让栓子把百姓的冤屈一条条刻在砖上,当场垒在大堂两侧,垒了两面“民冤墙”。刻完了,他对百姓说:“各位父老先回。三天后,还是这儿,我给你们答复。要是三天后没动静,你们就拿这些砖,把我这巡抚衙门砸了。”
百姓将信将疑地散了。陈野蹲回砖台,对张彪道:“彪子,咱们今晚不住驿馆了,就住这儿。你去买点米面菜肉,把后院灶房收拾出来——刘师傅,今晚靠你了。”
醉仙楼的刘师傅咧嘴:“成!正好试试陈大人教的那个省柴灶。”
后院灶房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