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料约每匹五两,金线银线每匹十五两,二十匹共计四百两。”
陈野掰着手指:“成本一千两,工钱二百两,料钱四百两——加起来一千六百两。刘大人,这一千六百两,是织造衙门出的,还是云锦坊垫的?”
刘文焕脸色变了:“自是……自是衙门出的。”
“那云锦坊被赶走的织工,工钱结了吗?”
“次品无工钱,此乃行规……”
“行规?”陈野笑了,“织工用了衙门的料,按衙门的要求织了锦,织出来了,衙门说是次品,工钱不给,料钱不赔——刘大人,这行规,是您定的?”
他转身对狗剩道:“去,把码头那老乞丐请来,再找几个云锦坊原来的织工。咱们现场验验——那批锦到底是不是次品。”
刘文焕急了:“陈特使!那些织工心怀怨恨,必会胡说!”
“是不是胡说,验了才知道。”陈野盯着他,“刘大人要是不放心,可以一起验——就验染色牢度、金线成色、织工密度。这些,都有朝廷定标吧?”
刘文焕语塞。陈野已经让人去请织工,又让栓子去调织造衙门的“贡锦验收标准”档案。
等织工的当口,陈野在织造衙门里转悠。转到后院染坊时,看见几个工匠正在泡染料——大缸里是暗红色的苏木水,旁边堆着些麻袋,袋子上印着“闽地苏木”的字样。
陈野蹲在缸边,捞起一把苏木渣闻了闻,眉头皱起:“这苏木……味道不对。”
染坊管事是个黑脸汉子,忙道:“特使,这是上等苏木,染红色最正。”
“上等苏木该有股清香味,你这苏木有股霉味。”陈野把木渣递给跟来的胡大夫——这位老大夫是陈野特意从京城带来的,不光会看病,还认得几百种药材染料。
胡大夫闻了闻,又放嘴里嚼了嚼,呸地吐出来:“这是‘土苏木’,产自西南山地,色暗味浊,染出来的红易褪色。真正上等的‘闽苏木’,色亮味清,染红能保十年不褪。”
陈野看向那管事:“衙门采买的苏木,是什么品级?”
“自、自是上等闽苏木……”
“那这些土苏木哪来的?”
管事汗下来了:“许是……许是供货商以次充好……”
陈野让狗剩去查染坊的进货账。账本搬来,翻开一看:账上记的全是“闽苏木”,单价每斤一两二钱。但角落里有个小本子,是管事的私账,上面记着:“某月某日,收‘永昌染料行’土苏木五百斤,实付三百两,账记六百两。差额三百两,刘大人分二百,王管事分一百。”
陈野把私账扔到刘文焕面前:“刘大人,这三百两差额,您分得挺顺手啊。”
刘文焕面如死灰。
这时,狗剩带着老乞丐和五个云锦坊的老织工来了。陈野让人取来织造衙门的金线样本,又让老织工带来他们私藏的一点当年用剩的金线。
两厢对比,一目了然:衙门样本的金线色泽暗沉,捻开看里面掺着铜丝;老织工带来的金线色泽鲜亮,纯金打造。
“怪不得褪色。”一个老织工愤愤道,“用掺铜的金线、土苏木染的料,织出来的锦能好吗?可验收的时候,官爷拿的是真金线、真苏木染的样布来比,当然说咱们的是次品!”
陈野问:“那当初领料的时候,没发现不对?”
“发现了啊!”另一个织工道,“可管料的王管事说,今年闽地苏木歉收,这是新出的‘改良料’,效果一样。咱们小民,哪敢质疑衙门?”
陈全明白了。这是一整套的把戏:以次充好采购原料,吃差价;用次等料让织工织锦,织出来自然品质差;验收时用上等料样布对比,定为次品;次品销毁,账面平了,差价吃了,织工工钱省了——一鱼三吃。
他看向刘文焕:“刘大人,这事儿,您怎么说?”
刘文焕扑通跪倒:“陈特使饶命!下官……下官也是一时糊涂,受了王管事的蛊惑……”
“王管事呢?”
“已、已病故三个月了……”
又是个死无对证。陈野咧嘴笑了:“刘大人,您这推脱的本事,跟京里那几位一脉相承啊。不过没事——”
他让栓子把染坊的私账、织工的证词、金线样品的对比结果,全记下来。然后对众织工道:“各位老师傅,你们被扣的工钱,织造衙门三日内补发。另外,合作社在江宁要开纺织工坊,正缺老师傅——愿意来的,工钱比原来高三成,管吃住,子女可入合作社学堂。”
老织工们愣住了,随即跪倒一片:“谢青天大老爷!”
陈野扶起他们,转身对刘文焕道:“刘大人,您这织造郎中的位置,怕是坐不稳了。但在革职之前,先把工钱发了,把贪墨的银子吐出来——彪子,带人跟刘大人去府上‘取钱’。”
刘文焕瘫软在地。
当晚,陈野住在江宁驿馆。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栓子把今天查到的账目整理出来,厚厚一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