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船头啃第四十二块豆饼——这是船过扬州时买的蟹黄烧饼,酥得掉渣。他边啃边眯眼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城墙轮廓,嘴里含糊道:“前头就是江宁府了吧?”
栓子翻着行程册子:“是,按行程今日午时前抵达江宁码头。江宁织造衙门的人应该已经在码头等候了。”
狗剩举着合作社琉璃坊新制的“望远镜”,边看边报:“陈大人,码头挺热闹,好多船,挂彩旗的、挂官幡的都有。哦,还有一队穿官服的人在岸边站着,领头的是个穿绯袍的,应该是江宁织造的主官。”
陈野接过望远镜看了看。码头上确实有一队官员,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四品绯袍,正背着手往河面上望。旁边还停着几顶绿呢轿子,几个衙役在维持秩序,把看热闹的百姓挡在外围。
“阵仗不小啊。”陈野咧嘴,“彪子,靠岸后你带护卫队的兄弟守着船,别让人乱碰咱们的东西。狗剩栓子跟我下船——记住,多看少说,尤其栓子,你那算盘眼睛收着点,别一看见账本就放光。”
栓子不好意思地挠头。
船缓缓靠岸。那绯袍胖子立刻带着众官员迎上来,笑容满面:“可是京城来的陈特使?下官江宁织造郎中刘文焕,恭迎特使巡查!”
陈野跳下船,没接刘文焕递来的热毛巾,而是拍拍手上的饼渣,咧嘴道:“刘大人客气了。我这人糙,用不着这些虚礼。”
刘文焕笑容不变:“陈特使一路辛苦,下官在‘醉仙楼’备了薄酒,为特使接风洗尘……”
话没说完,码头外围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冲破衙役的阻拦,扑到陈野跟前,手里举着块破布,嘶声喊:“青天大老爷!草民有冤啊!”
衙役们要上来拖人,陈野摆摆手:“且慢。”他蹲下身,看那老乞丐手里的破布——是块织锦,但已经褪色发脆,上面还能看出精巧的云纹图案。
“老人家,有什么冤?”陈野问。
老乞丐老泪纵横:“草民原在‘云锦坊’做织工,干了三十年。去年坊里接了一笔宫里的贡锦订单,说是要织‘百鸟朝凤’锦,限期三个月。咱们日夜赶工,织出来了,可验收的官爷说颜色不对,是次品,不给工钱不说,还把咱们全赶出来了!”
他抖开那块破布:“您看,这锦当初织得多好!可官爷非说颜色褪了……可这才一年啊,宫里用的锦,哪有一年就褪成这样的!”
陈野接过锦,对着光细看。锦的织工确实精湛,但颜色斑驳,红色褪成了粉,金色泛灰。他摸了摸锦面,指尖沾了点粉渣。
刘文焕脸色微变,上前道:“陈特使,莫听这刁民胡言!云锦坊的贡锦确系次品,本官按规处置,并无不妥。这老乞丐定是受人指使,在此胡闹!”
陈野没理他,问老乞丐:“你说颜色不对,当初用的什么染料?”
“都是上等的苏木、茜草、槐花,还有金线银线!”老乞丐急道,“可验收的官爷说,金线成色不足,银线发黑……可那些线,都是织造衙门供的料啊!”
陈野把锦递给狗剩:“收着。”然后站起身,对刘文焕笑道:“刘大人,接风宴先不急。我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百姓喊冤。这样,咱们先去趟云锦坊,看看那批‘次品’贡锦,如何?”
刘文焕笑容僵住:“这……那些次品早已处理,恐怕……”
“处理了?”陈野挑眉,“宫里贡品,哪怕是次品,也该有存档、有记录、有处置凭证吧?刘大人,带我去看看存档?”
刘文焕额头冒汗:“陈特使初来乍到,不如先安顿下来,明日再……”
“就现在。”陈野咧嘴,“我这人不喜欢等。”
江宁织造衙门在城西,三进的大院子,门口立着对石狮子,威武气派。陈野没进正堂,直接去了库房——存放历年贡锦样品的“锦库”。
库房高大阴凉,一排排木架上摆着各色锦缎样品,每匹都挂着标签,写明年份、名称、用途。刘文焕指着一排空架子:“陈特使请看,那批‘百鸟朝凤’锦原存于此,因系次品,上月已按规销毁。”
“销毁凭证呢?”
刘文焕让人取来账册。账上记着:“景和二十四年八月初五,销毁次品贡锦‘百鸟朝凤’二十匹,经办人王管事,监督人刘文焕。”
陈野翻着账册,忽然道:“这二十匹锦,当初织造成本多少?”
“这……”刘文焕看向旁边的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忙道:“回特使,贡锦成本每匹五十两,二十匹共计一千两。”
“一千两。”陈野点头,“那织工的工钱呢?云锦坊三十个织工,干了三个月,工钱该多少?”
“织工工钱……每匹十两,二十匹二百两。”
“染料、金线银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