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三爷忙解释:“盐易受潮,分量难免有出入……”
“受潮该增重还是减重?”陈野掰开一包盐,里面是雪白的精盐,干燥得很。他抓了把盐,在手心搓了搓,忽然咧嘴:“白三爷,您这盐……掺东西了吧?”
他从盐粒里拣出几颗透明的小晶粒,对着阳光看:“这是‘芒硝’,价比盐贱三成。一百斤盐掺五斤芒硝,外观看不出来,重量多了,成本少了——好买卖啊。”
白三爷脸色变了。陈野却不追着问,转身去了盐仓。
盐仓是砖石结构,高大宽敞。陈野在仓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面墙前——墙是青砖砌的,但有几块砖的颜色略新。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声音发空。
“狗剩,拿撬棍来。”
撬开那几块砖,后面是个夹层。夹层里堆着的不是盐,是账册——厚厚的十几本。陈野随手翻开一本,上面记着:“某月某日,盐百斤掺芒硝五斤,差额银三钱;某月某日,虚报损耗五十斤,实耗十斤……”
白三爷站在仓门口,脸色铁青。他身后的几个盐商,汗都下来了。
陈野合上账册,咧嘴:“白三爷,您这夹层砖砌得讲究——外看是墙,内里是账房。就是不知道,这些账,盐运司的大人们看过没有?”
盐仓的事还没完,当天夜里,扬州漕口出了件风月事——三条花船不知怎的,缆绳同时断了,顺着水流漂到了账船旁边。花船上丝竹声声,莺歌燕语,脂粉香顺风飘进账船舱。
郑御史正在灯下看盐仓账册的抄本,闻声皱眉:“胡闹!”
陈野却笑了:“御史大人,这是‘美人计’升级版——您要是不理会,明天扬州城就会传:郑御史夜泊花船,风流快活。您要是赶人,又会说您不近人情,得罪扬州士绅。”
正说着,一条花船靠了过来。船头站着个美貌女子,抱着琵琶盈盈一拜:“妾身翠娘,奉白三爷之命,特来为御史大人、陈顾问献曲解乏。”
陈野跳上船头,没看那女子,先看船——船是精致的画舫,舱内铺着波斯地毯,摆着紫檀桌椅,熏着龙涎香。他蹲下身,敲了敲船板:“好木料。这一条船,造价不下五百两吧?”
翠娘柔声道:“陈顾问好眼力。此船乃南洋紫檀所造,光是木料就值三百两。”
“三百两木料,五百两总价。”陈野起身,咧嘴,“扬州漕口这样的花船,有三百条。就是十五万两。白三爷养着三百条花船,一年开销少说五万两——这钱,从哪儿出?”
翠娘语塞。陈野却不再问,转身回了账船,对狗剩说:“去查,扬州花船的生意的账目——胭脂水粉、酒水吃食、丫鬟仆役,所有开销,一样样查。”
狗剩带人查了一夜,第二天晌午,抱回一摞“花船账本”——是从几家供货商那儿“借”来的。账上记着:某花船月供胭脂十盒,每盒价五两;某花船月供酒水五十坛,每坛价三两……
“一盒胭脂市价一两,账记五两;一坛酒市价八百文,账记三两。”栓子打着算盘,“光是虚报价格这一项,三百条花船,一年就能套出三万两。”
陈野让人把这些账目也刻成砖。但他不刻在码头上,而是刻在一种特制的“浮砖”上——砖体轻,能漂在水面,砖面用油蜡刷过,防水。
“把这些砖,”陈野对狗剩说,“趁夜撒在扬州漕口水面上。每块砖拴根细绳,绳头系在岸边的柳树上。”
第二天清晨,扬州漕口的水面上,漂起了上百块青砖。砖面朝上,刻着字:“某花船某月胭脂采买,市价一两,账记五两,虚报四两。”“某花船某月酒水采买,市价八百文,账记三两,虚报二两二钱。”
赶早的船工、洗衣的妇人、卖菜的商贩,全都看见了。消息像柳絮一样飞遍扬州城。
白三爷气得砸了书房。师爷战战兢兢:“三爷,那些砖……捞不完啊!捞一块,浮起来两块!百姓都围着看……”
“看就看!”白三爷咬牙,“我倒要看看,他陈野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花样来了。第三天,陈野在码头广场搭起“砖头公示台”。台上摆着三样东西:左边是盐仓夹层里搜出的真账册,中间是花船供货商的假账册,右边是合作社重算的“真实成本账”。
陈野蹲在台上,举着喇叭筒:“扬州父老,这三本账,讲的是同一个故事——盐商如何从盐里捞钱,花船如何从胭脂里捞钱。捞来的钱,养活了三百条花船,养肥了十三家盐商,可交到朝廷的盐税,却年年短缺!”
他拿起一块砖——砖上刻着盐税数据:“景和二十一年,两淮盐税定额一百二十万两,实收九十万两,短缺三十万两。景和二十二年,定额不变,实收八十五万两,短缺三十五万两。短缺的银子哪去了?”
台下百姓窃窃私语。有人喊:“都被贪了!”
“贪了,但不止贪。”陈野又拿起一块砖,“短缺的盐税,朝廷会从别处补——加漕粮、加商税、加田赋。最后这钱,还是从百姓口袋里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