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趴在船头,举着竹筒望远镜,忽然喊:“陈大人,看见扬州城了!好高的塔!”
陈野蹲在船尾啃第二十七块豆饼——这是扬州船娘送的桂花糕,软糯香甜。他眯眼望去,远处水天相接处,一座七层宝塔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塔下是密密麻麻的船桅,像一片枯树林。
赵老栓叼着旱烟袋走过来,声音压得低:“陈大人,扬州码头……和别处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这儿不叫码头,叫‘漕口’。”赵老栓吐口烟,“管事的不是漕运司,是‘漕口商会’——十三家盐商、八家绸缎庄、五家钱庄凑的。明面上朝廷设了扬州漕运分司,可实际说话算数的,是商会会长白三爷。”
陈野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白三爷?什么来头?”
“江南盐业总商白守仁的三儿子,人称‘白三爷’。”赵老栓眼神复杂,“扬州城三成盐引在他手里,五成花船生意是他家的,连漕口那三百条‘盐花船’——明着运盐,暗里做皮肉买卖的——都是他养的。”
正说着,账船前方水道忽然划出十几条小船。船是精致的画舫,船头站着青衣小帽的仆役,齐声喊道:“恭迎郑御史巡查船!白三爷在‘春水阁’设宴,为御史大人、陈顾问接风!”
话音未落,画舫让开水道,露出后面一艘三层楼船——雕梁画栋,彩绸飘飘,船头站着个三十来岁的锦衣男子,面白无须,笑容温和,正是白三爷。
春水阁不是阁,是条更大的楼船,停在扬州漕口最繁华处。陈野跟着郑御史登船时,甲板上已经摆开了十桌宴席。坐席的不是官员,是盐商、绸缎商、钱庄掌柜,个个锦衣玉袍,谈笑风生。
白三爷亲自迎上来,先向郑御史行礼,转身对陈野拱手:“陈顾问,久仰大名。徐州码头那一手‘砖头招标’,真是令人拍案叫绝。”
陈野咧嘴:“白三爷消息灵通。”
“扬州漕口,吃的就是消息饭。”白三爷笑得亲切,“来,请上座。”
宴席摆得奢侈:太湖银鱼、阳澄湖蟹、金华火腿、绍兴黄酒……每桌旁还站着两个丫鬟,专门斟酒布菜。更扎眼的是,每桌都有个穿纱衣的妙龄女子陪坐,或弹琵琶,或唱小曲。
郑御史皱眉:“白三爷,这宴……”
“寻常接风,寻常接风。”白三爷笑道,“这些姑娘都是漕口‘盐花船’上的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听闻御史大人雅好音律,特请来助兴。”
说着,他拍了拍手。乐声起,十来个舞女翩然而出,水袖翻飞。满座商人举杯畅饮,气氛热烈。
陈野没动筷子,蹲在椅子上啃自己带的豆饼——这是他的第二十八块。白三爷见状,亲自端了碟蟹黄包过来:“陈顾问尝尝,扬州特产。”
陈野接过来,没吃,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咧嘴:“好蟹。这一桌席面,少说五十两吧?”
白三爷笑容不变:“陈顾问说笑了,寻常便饭而已。”
“寻常便饭五十两。”陈野掰着手指,“十桌五百两。扬州漕口一年接待多少巡查官员?按十拨算,就是五千两。这钱……走哪本账?盐税?漕运费?还是‘商会招待费’?”
满座忽然安静。弹琵琶的手停了,唱曲的嘴闭了。所有商人都看向陈野。
白三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陈顾问初来扬州,可能不知规矩。扬州漕口的所有开销,都由商会公账支出,每年账目清楚,报备漕运司。”
“哦?”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狗剩整理的“运河各码头接待费记录”,“那巧了。我这儿有份数据:临河码头年接待费八百两,济宁一千二百两,徐州两千两。扬州嘛……”他翻到空白页,掏出炭笔,“今天这顿,先记五百两?”
白三爷盯着那炭笔,良久,忽然大笑:“陈顾问果然名不虚传!来人,撤席!换‘工作餐’!”
舞女乐师全退下,珍馐美味撤走,换上简单的四菜一汤。白三爷举杯:“从简好,从简好。郑御史、陈顾问,咱们谈正事。”
宴后,白三爷领着参观扬州漕口。码头确实气派:青石铺地,货栈连绵,脚夫穿梭如织。但陈野的眼睛,盯在了那些正在装船的盐包上。
盐是官盐,麻袋上打着“两淮盐运司”的朱红大印。可奇怪的是,同样的盐包,有些脚夫扛得轻松,有些却显得吃力。
陈野走到一个正吃力扛包的年轻脚夫跟前,拍了拍盐包:“兄弟,这包多重?”
脚夫擦汗:“标……标重一百斤。”
“我帮你。”陈野伸手一托,眉头微皱——这分量,少说一百二十斤。他让狗剩取来随身带的秤,现场称重:一百二十二斤。
又随机称了十包,八包超重,最少的一百一十五斤,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