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韩嵩被恭敬地请到州牧府时,他已是年过半百,须发斑白,衣着简朴,但目光清澈,腰板挺直,自有一股孤高耿介之气。他见到简宇,依礼参拜,却无太多谄媚之色。
简宇不以为忤,反而离席上前,执其手道:“德高先生,昔日长安一晤,先生风骨,宇记忆犹新。先生为国直言,反遭困顿,是朝廷愧对先生。今荆州已定,宇表奏天子,拜先生为大鸿胪,望先生不弃,以国士之礼助我,亦为天下黎民谋一清平世道。”
大鸿胪乃九卿之一,掌管诸侯及少数民族事务,地位尊崇。简宇以“交友礼”待之,更是给足了面子。
韩嵩眼中闪过复杂之色,有感慨,有释然,也有一丝知遇的触动。他沉默片刻,再次深深一揖:“嵩,飘零之人,蒙秦公不弃,拔于草芥,委以重任,敢不竭尽愚忠,以报万一?”
收服韩嵩,象征意义极大。随后,简宇又接见、安置了其余一批荆州中下层文官武将,或留用,或调任,或赏赐,务使人尽其才,各安其位。一连数日,州牧府前车马不绝,荆州旧臣们的面孔,从最初的惶恐、观望,逐渐变得安心,甚至有了些新的期盼。
在几乎所有重量级人物都已表态归顺后,有一个人,却迟迟未至。他便是屯兵江陵、手握重兵的将领——文聘,文仲业。
江陵距襄阳不算遥远,快马一日可至。然而,直到简宇将襄阳内外事宜初步理顺,文聘才风尘仆仆地独自一人来到州牧府请见。他未着甲胄,只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布袍,腰间挂剑,面容沉毅,肤色黝黑,风霜之色甚重,眼角眉梢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种深沉的郁结。
当他被引入正厅时,厅中只有简宇与毛玠、许褚等寥寥数人。简宇正在查看南郡的图册,闻报抬眼,目光落在文聘身上,细细打量。文聘步伐沉稳,走到堂中,撩衣跪倒,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败军之将,文聘,拜见秦公。”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清晰。
简宇放下图册,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伏在地上的文聘,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问道:“仲业,荆州诸郡守、将吏,皆已来谒。江陵距此,不过咫尺。为何……独独你来迟这般许久?”
这句话问得平淡,分量却重。许褚在一旁,手不自觉地又按上了刀柄,虎目盯着文聘,似乎只要他答得稍有差池,便要发作。
文聘闻言,并未抬头,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沉默在厅中蔓延,只闻窗外秋风掠过庭树的沙沙声。良久,文聘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痛楚:
“回秦公……聘,自知有罪,无颜早来。”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继续道,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浸满了血泪:“昔日,聘受景升公厚恩,委以心膂,镇守要地。然……聘才疏学浅,未能辅弼刘荆州,同心戮力,共扶汉室,以尽人臣之节。此聘之罪一也。”
“荆州不幸,主少国疑,奸佞当道,忠良见害,内乱遂生。聘手握兵符,坐镇江陵,却不能明辨忠奸,戡乱除逆,以卫州郡,致使基业崩坏,百姓流离。此聘之罪二也。”
“及至襄阳变起,州牧蒙尘,聘……聘闻讯惊惶,五内俱焚。本欲提兵北上,清君侧,安社稷,然……然势已不可为。外有秦公天兵压境,内有霍、王诸将拨乱。聘……聘踌躇再三,既恐妄动刀兵,徒增荆襄百姓死伤;又念及景升公托付之重,琮公子年幼孤弱,心实难安。曾暗自发愿,若事不可为,当据守汉川,保境安民,以待天时,如此,生,可不负于景升公知遇孤弱之托;死,亦可见景升公子九泉之下,稍减愧怍……”
说到此处,文聘的声音已哽咽难继,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地面,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退缩的汉子,此刻却因内心的煎熬、自责与理想的破灭,而显得如此脆弱。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强忍着喉头的酸楚,继续用破碎的声音道:
“然……然此愿终成画饼。大势所趋,非聘区区一人之力可挽。荆州……终究是失了。聘……非但不能保全疆土,扶助幼主,如今……如今竟要觍颜,来见明公……”
他终于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痕,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充满了无尽的悲痛、羞愧与茫然。“聘……实乃罪愆深重,无地自容之人。心中悲愧交加,如同火焚,实……实无面目早来进见明公!故此迟来,伏惟明公……明公降罪!”言罢,他以头抢地,咚咚有声,那沉闷的撞击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厅中一片寂静。许褚按刀的手松开了,他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将领,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属于武人之间的复杂情绪,那不仅仅是轻蔑,或许还有一丝理解。毛玠捻着胡须,轻轻叹了口气。
简宇静静地听着,看着。他没有打断文聘那充满矛盾、痛苦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陈述。直到文聘说完,以头抢地,他才缓缓从主位上站起,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文聘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