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有一刻钟。他穿过一片极其茂密、光线昏暗的杉木林,林间堆积着厚厚的、松软的腐殖质,踩上去悄无声息。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前方,透过稀疏的树干,似乎地势变得平缓,隐约可见一条被踩踏出来的、狭窄但相对好走些的山道痕迹。
文丑背靠着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粗大杉木,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火辣辣的疼痛。
他必须休息片刻,哪怕只有几息。他摸索着腰间,还有一个皮质水囊,是之前从某个阵亡士卒身上取下的。颤抖着手拔开塞子,将里面所剩不多的、已经有些温热的清水,一股脑倒进嘴里。清水混着血沫咽下,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灼烧感。
他需要人。需要眼睛,需要耳朵。孤身一人,在这敌情不明的山中,如同瞎子聋子。
他强打精神,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气声,对空无一人的密林低语,更像是对自己说:“……需要……探路的……”
他勉强从身边捡起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用尽力气,向着前方山道的大致方向,不同距离,依次投掷出去。石头落在腐殖质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在寂静的林中传开。
这是信号,也是试探。
等待。每一息都无比漫长。就在他几乎要再次被眩晕和寒冷吞噬时,侧前方的灌木丛,传来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沙沙”声。
文丑瞬间绷紧,仅存的右手猛地握紧了身边的焰锋枪,尽管手臂颤抖得厉害。
灌木丛被小心翼翼拨开,露出两双惊恐、疲惫、但写满警惕的眼睛。是两名袁军溃兵,一个年纪大些,脸上有箭伤,另一个很年轻,手里拿着一把缺口的长刀。他们显然也被石头声惊动,正小心翼翼地探查。
当他们看清背靠巨杉、浑身浴血、几乎不成人形,但那双眼睛依旧如同濒死猛虎般凶戾的文丑时,两人的表情瞬间从警惕变为难以置信的狂喜,然后是更深的悲痛和绝望。
“将……将军?!”年轻士卒失声低呼,想要冲过来,又被老兵死死拉住。
“噤声!”老兵低喝,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才拉着年轻士卒,如同幽灵般快速靠近,噗通一声跪倒在文丑面前,声音哽咽,“将军!您……您还活着!我们……我们还以为……”
“起来。”文丑打断他,声音微弱但不容置疑,“还有多少人?附近。”
老兵连忙抹了把脸,低声道:“这片林子附近,我们两个一路躲躲藏藏,大概还遇到过二三十个弟兄,都散了,藏在各处。听到刚才的动静,才……”
“去找。能动的,都找来。隐蔽,快。”文丑喘息着下令。
两名溃兵用力点头,立刻分头,如同敏捷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没入密林深处。
文丑背靠着杉木,闭目喘息,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体力,压制伤势。胸膛的起伏稍微平缓了一些,但寒冷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
时间再次缓慢流逝。林中偶尔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某种鸟类或小兽活动的窸窣声,但很快,更多的、刻意压抑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汇聚而来。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即将干涸的池塘。
他们从树后,从石缝,从灌木丛中钻出。个个衣衫褴褛,血迹斑斑,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和长途奔逃的疲惫。有的拿着断枪,有的握着卷刃的刀,有的甚至只拿着木棍。
他们无声地聚拢过来,看到文丑的模样,都是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悲愤、痛心,然后,是更加深沉的信赖和决绝。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站到文丑身后,握紧了手中可怜的武器,如同护卫着受伤头狼的狼群。
五十人,八十人,一百二十人……
当派出去的那名老兵气喘吁吁地带着最后几个人回来,对文丑默默点头示意后,文丑大致清点了一下。四百余人。比之前两次少得多,而且状态更差,几乎人人带伤,面色如土。但,他们又聚集起来了,像散落的铁屑,重新被磁石吸附。
文丑再次挣扎着,用焰锋枪支撑,缓缓站起身。起身的动作让他眼前一阵发黑,摇晃了几下,被旁边的老兵眼疾手快扶住。他甩开搀扶,站稳。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但此刻都望着他的脸庞。没有战前动员,没有豪言壮语。他甚至没有力气说太多。
只是用枪尖,轻轻点了点地面,然后,指向前方密林外,那条隐约可见的山道方向。
目光说明了一切。
跟着我,走。
幸存者们默默点头,握紧兵器,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自动调整成一种松散的、但隐约有前后层次的队形,将文丑隐隐护在中心偏前的位置。两名相对机灵的士卒被派到最前方十几步外探路,另外几人断后。
队伍再次移动,如同受伤的蟒蛇,悄无声息地滑出密林,踏上那条狭窄的山道。山道蜿蜒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