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这乱石堆里,死在徐晃的斧下,死在这些杂兵的围观之下!
文丑眼中,那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复杂情绪,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最纯粹的、野兽般的凶光。他猛地吸气,牵动胸口伤口剧痛,却让他的头脑更加冰冷。他不再看那些正在死去的部下,不再看徐晃,甚至不再看周围合拢的敌人。
他目光倏地投向包围圈中,因为刚才岩石爆裂和徐晃追击他,而出现的一处极其短暂、微小的衔接缝隙——那里有两名刀盾手因为躲避碎石而微微拉开了距离,侧翼的一名长枪兵正扭头看向爆炸中心。
就是现在!
“吼——!!!”
一声不似人声、如同垂死凶兽发出的、用尽最后生命力的嘶哑咆哮,从文丑染血的喉咙里炸出!他不知从哪里压榨出的最后一丝气力,左手猛地一拍地面,身体如同弹簧般从半跪状态暴起!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甚至没有去看那缝隙处的敌人,只是将残存的所有内力,连同那焚心的怒火和求生的本能,尽数灌注于双腿,向着那个方向,合身撞去!焰锋枪被他单手拖在身后,枪尖刮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迸溅!
纯粹的、野蛮的、不顾一切的亡命冲锋!
“拦住他——!!”徐晃最先反应过来,他没想到文丑重伤至此,竟然还敢主动冲向包围圈,而且选择的方向如此刁钻!他厉声暴喝,同时挥斧欲追。
但,文丑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符合“大将风度”的、近乎街头混混打架般的亡命一撞,速度却快得惊人!而且毫无征兆!
“砰!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和骨裂声几乎同时响起!文丑如同人形攻城锤,狠狠撞在了那缝隙处左侧刀盾手的盾牌上!那刀盾手根本没料到这重伤垂死之人会有如此迅猛的反扑,盾牌被撞得向后扬起,手臂骨折,惨叫着向后倒去,撞翻了身后的同伴。
右侧的长枪兵慌忙回枪刺来,文丑根本不躲,只是微微侧身,让枪尖擦着肋下划过,带起一溜血花,而他自己,已经如同泥鳅般,从这被撞开的短暂缺口,硬生生挤了过去!
“嗖嗖嗖——!”
反应过来的弓弩手射出了箭矢,但文丑的身影已然没入缺口之外,那片因为刚才爆炸而更加混乱、碎石遍布、烟雾未散的区域。几支箭矢钉在他身后的石头和尸体上,发出“夺夺”的闷响。
“追!他跑不了多远!”徐晃怒喝,一马当先追去。但文丑借着这短暂的空隙和地形的复杂,如同滴入沙地的水银,几个起伏窜动,便消失在谷地边缘更茂密、更崎岖、更黑暗的乱石和灌木丛深处,只留下一路淅淅沥沥、越发明显的血迹。
徐晃追到边缘,看着地形复杂、视野受限的黑暗处,脸色阴沉如水。他虽勇猛,却非无谋之辈。夜间山林追猎一个重伤但凶悍狡猾的猛将,绝非易事,而且容易中伏。他的主要任务是阻截和消灭溃兵主力,既然文丑本部已灭,本人重伤遁逃,首要目标已经达成。
“哼,丧家之犬,看你能苟延残喘到几时!”徐晃望着文丑消失的方向,冷哼一声,不再追击。他转身,看向一片狼藉的谷地,声如洪钟:“清扫战场!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速将战报呈送简将军!”
“诺!”
……
文丑不知道自己奔逃了多久。时间感已经彻底混乱。只有胸膛如同破旧风箱般拉扯剧痛的呼吸,喉咙里不断上涌的腥甜,以及全身各处伤口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仿佛要将他撕裂的疼痛,在提醒他还活着。
左肩的焦痕和腿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奔跑早已崩裂,鲜血不断渗出,将破碎的裤腿和靴筒浸得湿透,每一步都在身后的草丛、石头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胸前那道最严重的伤口,虽然被他用撕下的敌人旗帜残片和腰带死死勒住,但温热的液体依旧不断透过层层布料渗出,将前襟染成一片粘稠的暗红。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耳中除了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轰鸣,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
他不敢走大路,不敢靠近任何看起来像是路径的地方。只是凭借着多年战场厮杀磨砺出的、对危险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以及对山地地形的本能熟悉,在崎岖陡峭、根本无路可走的山坡、岩缝、密林中穿行。手脚并用,连滚带爬。
锋利的岩石棱角割破手掌和膝盖,带刺的灌木划烂衣甲和皮肤,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麻木地向前,向上,向着与主战场、与徐晃所在方向相反的地方,拼命挪动。
冷。深入骨髓的冷。失血带来的寒冷,汗水浸湿衣甲后的冰冷,山间清晨的寒意,混合在一起,让他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视线越来越模糊,周围的树木和岩石仿佛都在晃动、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