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们阵列于坡下开阔地,甲胄在晨光中反射着寒光,刀枪如林,但阵列却故意摆得不够严整,旗帜也有几面歪斜着,甚至有些士卒的甲胄故意弄得沾满泥泞,做出长途跋涉、疲惫不堪、刚刚抵达此地的假象。
高览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来的峻峰刃,横于马上。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土坡上那个灰色的身影。简宇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与土坡、与晨光融为了一体。高览转回头,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一挥手:“儿郎们,随我向前列阵!”
三千兵马,随着高览,缓缓向前移动了约半里,在一片更为平坦、更靠近官道的地方重新列阵。高览立马于“高”字大旗之下,目光紧锁西方。那里,地平线上那道黄色的烟尘越来越粗,越来越浓,如同一条翻滚的土龙,正张牙舞爪地扑来。大地的震动感也越来越清晰,从脚底传来,沉闷,压抑,带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终于,那烟尘的前端,冲出了一面残破但依旧倔强挺立的旗帜。黑色的底,红色的大字——“颜”!旗帜边缘已有破损,旗面上沾满尘土,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时,依旧带着一股剽悍不屈的气势。
紧接着,是更多的旗帜,更多的兵马,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烟尘中涌现。骑兵在前,步卒在后,黑压压一片,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与尘埃,汹涌而来。马蹄声、脚步声、兵甲碰撞声、粗重的喘息声、军官零星的吆喝声……汇成了一股嘈杂而充满压迫感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原野。
大军前方,一骑当先,如同劈开浊浪的船头。那骑士身形异常魁梧,仿佛一座移动的铁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悍勇之气。
他头戴凤翅兜鍪,身穿厚重的明光铠,猩红的战袍在身后拉出一道刺目的轨迹。手中倒提着一柄刃口极宽、寒光刺眼的长刀——正是名震河北的寒锋刀。此人,正是袁绍麾下头号猛将,颜良!
颜良的面容因风尘和急行而显得有些灰暗,但那双虎目依旧灼灼有神,里面燃烧着焦躁、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不断回头,催促着身后的队伍:“快!跟上!过了曲梁,前面就是邺城!友军在等我们!快!” 他的声音如同破锣,在嘈杂的行军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忽然,颜良猛地勒紧了缰绳。他胯下那匹雄健的乌骓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动几下,重重落下,溅起一片尘土。颜良抬起右手,握拳高举。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有着无形的力量,身后汹涌向前的兵潮如同撞上了堤坝,速度骤然减缓,最终在距离高览军阵约二百五十步的地方缓缓停下,扬起漫天黄尘,经久不散。整个旷野忽然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战马的响鼻声和旗帜在风中的猎猎声。
颜良眯起眼睛,瞳孔收缩如针,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高览的军阵。那面“高”字大旗,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视线。高?河北姓高的将领……高览?他怎么会在这里?广平不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让他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发白。不,不可能!高览性情刚烈,岂是贪生怕死之徒?定是广平失守,他力战不屈,突围至此?或是……被俘?被挟持?
种种猜测在颜良心间翻滚,他强压下不安,决定上前问个清楚。无论如何,高览曾是同袍,若能救则救之,若能合兵一处,救援邺城的把握更大。
他回头,对紧随其后的副将低声吩咐,声音沙哑而急促:“整队!列圆阵,弓弩手前置!没有某的命令,谁也不许妄动!”
副将领命,急忙下去传令。颜良则再次催动乌骓马,独自一人,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高览军阵前走去。乌骓马蹄声嘚嘚,敲打在寂静的旷野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五十步。颜良勒住马,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他看清高览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高览端坐马上,甲胄鲜明,面色……很平静。一种让颜良心往下沉的平静。没有预想中的羞愧,没有狼狈,没有焦急,甚至没有多少旧友重逢的激动。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高览!” 颜良开口,声如洪钟,试图用声音压住内心的不安,也试图唤醒对方的某种记忆,“果然是你!你为何在此?广平情形如何?你麾下将士何在?”
他一边问,一边目光如电,快速扫过高览身后的军阵。阵列不够严整,但兵甲精良,士气……似乎并不低落?更重要的是,这些士兵看他的眼神,并非敌意,也非麻木,而是一种……带着审视和戒备的平静。这绝不是一支败军,更不像一支被挟持的军队!
高览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颜良耳中,也隐隐传向他身后不安的袁军:“原来是颜将军。一别多日,将军风采依旧。”
这疏离的、近乎客套的语气,像一盆冰水,浇在颜良心头的焦虑之火上,滋啦一声,冒起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