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蝉却只是摇头,泪水流得更急更凶,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她挣扎着想撑起身体,似乎想说什么,但虚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是徒劳地让被子滑下了一些,露出瘦削的肩膀。
“你别动!好好躺着!”简宇连忙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阻止她的动作,心头的恐慌在蔓延,“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是孩子有什么不好?还是你……” 后面不吉利的猜测,他不敢说出口,只是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夫君……我……我对不起你……”貂蝉终于找到了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厉害,气若游丝,却每个字都浸满了泪水,带着浓重的、令人心碎的哭腔和深入骨髓的自责。
“胡说八道!”简宇又急又痛,握紧了她的手,试图用坚定的语气驱散她的不安,“你刚刚为我生下了我们的女儿,你是我们家的功臣,是大功臣!何来对不起之说?你没错,一点错都没有!”
“是女儿……只是一个女儿……”貂蝉像是没听到他的安慰,兀自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与恐惧中,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我……我好不容易……盼了这么久……为丞相怀了子嗣……却这般不争气……只是个女孩……不是男孩……我……我真是没用……我罪该万死啊!”
她越说越激动,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微微颤抖起来,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死死地、带着一种濒死小兽般的恐惧和祈求,盯着简宇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她在寻找,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不满、失望,或者嫌弃。
她太害怕了,这种恐惧根植于她过往二十年的生命经验,根植于那些她曾经不得不周旋其中的、达官显贵后宅的生存法则。在那里,女子的价值与地位,几乎完全系于子嗣,尤其是儿子。正妻若无子,地位岌岌可危;妾侍若只生女儿,便是“肚皮不争气”,会惹丈夫厌弃,主母轻鄙,甚至可能被冷落、被遗忘,连带着女儿也抬不起头。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她自己出身微贱,曾是任人摆布的舞姬,是简宇给了她新生、尊严和毫无保留的爱。她珍视这份幸福,珍视到战战兢兢,患得患失。
她深知自己无法与蔡琰姐姐相比,蔡姐姐出身名门,学识渊博,性情高华,又是明媒正娶,还一举诞下龙凤双胎,有子有女,圆满无缺。而自己呢?除了这副皮囊和满腔的爱意,还有什么?如今连子嗣上都……只生了一个女儿!
这种对比带来的自卑,这种对失去的恐惧,在她产后最虚弱、最敏感、心神防线最低的时刻,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蔓延,终于彻底冲垮了她的心防,将她拖入自责与绝望的深渊。
“琰姐姐……琰姐姐生了一对龙凤胎,有儿有女,福泽深厚……我却……我却只有个没用的女儿……夫君……你会不会……会不会因此厌弃我?觉得我不吉利?不再要我了?”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几乎湮没在呜咽里,却像耗尽了灵魂中最后一点光亮。
她整个人瘫软下去,只剩下无声的、剧烈的抽泣和滚滚而下的、仿佛流不尽的热泪。她甚至不敢去抓简宇的手,只是蜷缩着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简宇彻底愣住了。他握着貂蝉的手僵在那里,掌心能感受到她冰凉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他看着她哭得肝肠寸断、仿佛天塌地陷般的模样,听着她语无伦次、充满恐惧与自轻的“请罪”,心中先是涌起一阵巨大的错愕与茫然,完全无法理解她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随即,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像无数细针密密扎在心尖上,疼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他的蝉儿,他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人,刚刚从鬼门关闯了一遭,为他带来新生命的母亲,此刻竟然因为生的是女儿,而恐惧愧疚到如此地步,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紧接着错愕与心疼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愤怒与悲哀——不是对貂蝉,绝不是。是对那个扭曲的、吃人的世道,对那些将女子物化、将生育价值与性别粗暴挂钩的混账观念,是对那些曾经伤害过她、在她心底留下如此深重阴影的过往!
他的蝉儿,本该是世上最快乐、最明媚的女子,却因为那些肮脏的东西,在此刻承受着本不该有的、锥心刺骨的痛苦!
“蝉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进入肺叶,带着内室温热却滞重的气息,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强迫自己松开一些握着她手的力道,免得弄疼她,然后,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她泪湿的、冰凉的脸颊,迫使她抬起那双被泪水浸泡得红肿、盛满恐惧的眼睛,看着自己。
他的目光清澈而专注,像最深最静的夜空,里面没有丝毫她预想中的失望、嫌弃或不耐,只有满满的心疼、不解,以及一种试图穿透她恐惧的、温柔的坚定。
“你在想什么傻话?” 他的声音放得极缓,极稳,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试图敲进她混乱的心扉,“你看着我,蝉儿,好好看着我。”
貂蝉的抽泣微微一顿,泪眼朦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