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琰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低头对茫然抬起头、似乎被哭声惊到的儿子柔声道:“阿承,你又有个小妹妹了。”
门帘被从里面轻轻掀开一道缝,先探出来的是稳婆一张满是汗水、却堆满如释重负笑容的脸。她年约五旬,是长安最有经验的接生嬷嬷之一,此刻也难掩疲惫,但眼神明亮。她侧身出来,怀里小心抱着一个用大红色遍地锦绣麒麟纹襁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包袱。
“恭喜丞相!贺喜丞相!天大的喜事啊!”稳婆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有些发颤,却异常洪亮,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夫人生了,是一位千金!母女平安!夫人只是累极了,精神头还好着呢!”
“千金……母女平安……”简宇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要确认它们的真实性。悬了半夜的心,直到此刻,才轰然落地,激起漫天尘埃,尘埃落定后,是一片近乎虚脱的轻松,随即,一股滚烫的狂喜才后知后觉地涌遍全身。他几步抢上前,目光急切地落向稳婆怀中。
那襁褓裹得厚实,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红扑扑的小脸。新生儿的样子并不“漂亮”,皮肤有些肿胀,带着胎脂,眼睛紧紧闭着,稀疏的淡色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头皮上,小鼻子小嘴巴都皱在一起,因为方才用力啼哭,整张脸还泛着激动的红晕。
但就是这样一个“小丑娃”,在简宇眼中,却仿佛带着世间最纯净的光芒。这是他的孩子,他和蝉儿血脉的延续,是他们共同创造的生命奇迹。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敬畏、激动、温柔到近乎疼痛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蝉儿如何?她可还好?有没有伤着?”简宇的视线只在女儿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重新聚焦在稳婆脸上,语气急促,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稳婆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夫人好着呢!就是力气用尽了,有些虚脱,别的都好,顺顺当当的!丞相放宽心!您这会儿可以进去瞧瞧夫人,只是莫要久留,也说不了太多话,夫人最要紧的是歇着。”
“好,好。”简宇连声应道,这才小心地、几乎是屏着呼吸,从稳婆手中接过那个襁褓。入手的分量极轻,软绵绵的一团,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让他下意识地调整了手臂的姿势,以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无比珍视呵护的姿态,将这小小的新生命稳稳托在臂弯里。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怀抱的转换,在襁褓里微微动了动,小脑袋偏了偏,发出一声细微的、类似叹息的哼唧,却没有再哭。那股暖暖的、带着奶腥气和新生气息的温度透过厚厚的锦缎传来,奇异地熨帖了他冰凉的手指,也熨帖了他焦灼了半夜的心。
他抱着女儿,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轻柔地走向那扇隔开内外的锦缎门帘。一名伶俐的侍女早已上前,为他轻轻掀开帘子。
内室的光线比外间稍暗,窗户紧闭,只留了一条小缝透气。血腥气和药味更浓了些,但空气是温热的,流动缓慢。房内已大致收拾过,换上了干净的被褥。貂蝉就躺在那张宽大的填漆拔步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一直拉到下巴。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宣纸,不见一丝血色,连平日里娇艳欲滴的唇瓣也失了颜色,干燥起皮。额前的鬓发被汗水彻底浸透,一绺一绺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虚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但当她听到脚步声,吃力地转动眼珠,看到简宇抱着襁褓进来的那一刻,那双因力竭而有些涣散失神的美丽眸子,骤然间亮了起来!像是灰烬中猛地跳起两点火星,随即燃成两簇温柔而明亮的光,所有的疲惫、痛苦,都在那光芒中暂时退却,只剩下无尽的眷恋、欣慰,和初为人母的奇异光彩。
“蝉儿,”简宇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将臂弯里的襁褓小心翼翼地倾斜了一个角度,好让她能看清女儿的小脸,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看,我们的女儿。她哭声响亮,是个有劲儿的。”
貂蝉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流连在孩子那皱巴巴的小脸上,从稀疏的胎发,到紧闭的眼线,到小小的鼻子,再到那微微嚅动的、花瓣般柔嫩的小嘴。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苍白的嘴唇努力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试图勾勒出一个笑容。
可那笑容还未成形,眼眶却迅速红了,雾气迅速弥漫,积聚,然后,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沿着苍白的脸颊滑入鬓角,瞬间浸湿了一小片枕巾。那不是喜悦的泪水,那泪水来得太急太凶,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恸。
“蝉儿?”简宇脸上的温柔笑意僵住了,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得厉害?还是不舒服?”他急忙将孩子递给侍立在一旁的嬷嬷,俯身靠近貂蝉,急切地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