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内正房,炭火烧得极旺。四个半人高的青铜朱雀衔环熏炉分置四角,上好的银骨炭无声地燃着橘红色的火焰,将室内烘得暖意袭人,甚至有些燥热。另一个稍小的鎏金博山炉里,袅袅逸出清雅宁神的苏合香,丝丝缕缕,试图安抚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药草苦涩与隐约的血腥气。
产房设在最里面的暖阁,门帘用的是厚实绵密的锦缎,密密垂下,隔绝了内外视线,却隔不断声音。里面,稳婆压低嗓音、短促清晰的指令,侍女们放得极轻却依旧显得杂沓的脚步声,铜盆与温水接触时短促的轻响,干净布帛被抖开、折叠时细微的摩擦声……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无形而紧张的网,笼罩着外间每一个等待的人。
简宇站在正堂朝东的支摘窗边,已不知立了多久。他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狐腋大氅,毛锋丰厚油亮,是极御寒的珍品,可他的指尖依旧冰凉,不是冻的,而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难以驱散的寒意与焦灼。
他背对着室内,身形挺拔如松,却又透着一股僵直的凝定。窗纸是特制的明瓦,透光极好,能看见外面庭院中积雪反射的冷光,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异常清晰,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蔡琰坐在堂中左侧一张铺着厚厚绒垫的胡床上,怀里抱着他们一岁多的龙凤胎之一,女儿简昭。小丫头裹在杏子红的锦缎小斗篷里,已经歪着头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两弯阴影,呼吸均匀。
蔡琰的另一只手,则轻轻拍抚着坐在她脚边厚毯上玩耍的儿子简承。小男孩比妹妹活泼好动得多,穿着同色的衣袍,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几个精巧的玉雕小马,不时抬头,用乌溜溜、清澈见底的大眼睛,好奇地望望父亲凝立不动的背影,又看看母亲沉静中带着一丝忧色的面庞。
堂内除了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和孩子们的呼吸声,静得令人心慌。侍立在角落的两名贴身侍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生怕惊扰了这份等待。
自貂蝉昨夜子时初刻发动,至今已过去近六个时辰。天色从浓黑到墨蓝,再到如今的青白,时间在无声的焦灼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刻都像在油锅上煎熬。简宇记得每一个更漏滴落的声音,记得烛台里烛芯燃尽、侍女上前更换时那极轻微的“咔嚓”声,记得窗外风声每一次的起伏变化。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杂乱的画面:蝉儿平日娇媚的笑靥,她日渐隆起的腹部,她临产前几日拉着他的手、眼中既期待又隐现不安的神情……还有那些他曾听说过的、关于妇人生产的凶险传闻。他握了握冰凉的手指,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益的胡思乱想。
“夫君,”蔡琰温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像一泓暖流淌过冰面,“坐下歇会儿吧,喝口热茶。蝉儿妹妹年轻,身体底子好,吉人天相,定会平安顺遂的。”她的话语平稳,带着一种书香门第浸染出的从容气度,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但简宇听得出,那平稳之下,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毕竟是过来人,深知其中艰辛与莫测。
简宇闻声,缓缓转过身。窗外的冷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青白,眼下有掩不住的阴影。他对蔡琰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未及眼底便散了:“我没事,坐不住。倒是辛苦你了,陪着熬了这大半夜,还要照看阿承和昭儿。”
他的目光落在熟睡的女儿和玩耍的儿子身上,冷硬的眼神柔和了一瞬。这两个小家伙,是他和文姬的珍宝,此刻也奇异地给了他一些支撑的力量。
“妾身不碍事。”蔡琰轻轻摇头,将怀里的女儿搂得更紧了些,正要再劝,产房内突然传出一阵不同于之前的动静!
先是稳婆陡然提高、带着急促鼓励的喊声:“夫人!再使把劲!看见头了!快!快!”接着是貂蝉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混合着痛苦与决绝的闷哼,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锤,狠狠砸在简宇心口。
他的身形猛地一震,脸色瞬间白了白,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朝那锦缎门帘冲去。蔡琰见状,急忙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制止:“夫君!”
简宇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帘前一步之遥,手指蜷起,骨节捏得发白。他知道此时自己进去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添乱。可里面每一声压抑的痛呼,都像细针扎在他心上。他只能僵立在那里,如同被困的猛兽,焦躁却无力。
这最后的煎熬似乎格外漫长,又或许只是片刻。就在简宇觉得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快要崩断时——
“哇啊——!”
一声响亮至极、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猛地撕裂了暖阁内所有的压抑与沉闷,尖锐地穿透门帘,直直撞入外间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哭声清脆,有力,带着新生命初临人世的蛮横与生机,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浓重的黑暗,也瞬间剪断了简宇心头那根绷到极致的弦。他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的朱漆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