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走了山林中最凶猛、也最聪明的两只老虎,留下了看山的人和守山的犬。兄弟,你说,这山,从此就能高枕无忧了吗?看山的人,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也成了占山为王的虎?守山的犬,又会不会被新的豺狼引诱,或者,反过来噬主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赵云,更是在问这不可测的未来。
影子沉默了片刻,按剑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紧了一紧,手背上青筋隐现。他抬起眼,望向简宇的背影,那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仿佛与窗外苍茫的秋色融为一体。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钢铁般的坚定。
“你之所虑,自是深远。然,虎离山林,爪牙虽利,终须依人而食;犬守山门,但得主人不时巡视,赏罚分明,喂以肉,示以威,则犬知忠义,亦知畏惧。至于看山之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既受丞相重托,享朝廷爵禄,名位已极,若仍生异心,则非人也,乃国贼也。届时,自有王法,自有……利剑。”
简宇闻言,终于缓缓转过身。暮色中,他的脸庞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指引方向的星辰。他看着另一个自己,这位他十分信任的人,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称得上放松的、带着些许暖意的笑容。
“利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点了点头,“不错。规矩,赏罚,还有……悬在头顶的利剑。我的兄弟,你总是能说到点子上。”
他不再多言,整了整衣袍,迈步向门外走去。影子紧随其后。
“传令下去,明日开始,各营做最后检查。后日辰时,大军开拔,回京!”
“诺!”
简宇的声音和影子的应诺声,消散在空旷而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大堂之中。只有铜盆中的炭火,依旧发出微弱而执着的“噼啪”声,燃烧着最后的光和热,映照着青砖地上那些长长短短、渐渐模糊的光影,仿佛在默默记录着,又一个时代交替的节点,就在这里,悄然滑过。
霜降已过,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自徐州启程已有半月,大军沿着官道向西迤逦而行,如同一条缓缓游动的黑色巨蟒,蜿蜒在苍黄的大地上。
离开徐州的繁华与喧嚣,行军的节奏变得单调而沉重。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混合着秋风卷过枯草的飒飒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孤雁哀鸣,构成了一曲宏大而萧瑟的行军交响。
道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收割后残留着麦茬的田野,裸露着贫瘠的土色,偶尔能见到几座荒废的村舍,断壁残垣在秋阳下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鸦雀在光秃秃的枝头盘旋,叫声凄厉。战争的创伤,在这些远离中心的地带,显得更为触目惊心。
简宇骑在他的“追风”马上,银鞍锦辔,在深秋并不热烈的阳光下闪着内敛的光泽。他换上了一身更为轻便的玄色骑装,外罩一件同色的大氅,领口袖口镶着黑色的貂绒,既御寒,又不失威仪。
他脸色比在徐州时好了些许,但眉宇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连续多日的行军,加上沿途接见地方官吏、处理军务文书,即便是他这般体魄精力远超常人的强者,也有些吃不消。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如鹰隼般扫视着行进的队伍、两旁的景致,偶尔也会投向天边那高远而苍凉的流云。
曹操和刘备的马车,位于中军靠前的位置,被精锐的虎贲卫队严密拱卫着。
曹操的马车较为宽敞,内铺软垫,设有矮几,他常在里面看书,或闭目养神。车帘偶尔掀起,能看到他沉静如古井的侧脸。
刘备的马车则朴素些,他更多时候会骑在马上,与简雍、糜竺等人并辔而行,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而略显忧思的神情。
两人都谨守着“客卿”或“随行”的本分,不主动过问军务,对简宇的安排也从无异议,只是每日早晚,简宇总会邀他们并骑行进一段,或晚间在帐中设下简单的饭食,聊一聊沿途见闻、各地风物,或者天下大势。
这一日,队伍行至豫州沛国与陈郡交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时近正午,秋阳高悬,但光线并不灼人,反而带着一种慵懒的暖意。前方探路的斥候回报,说有一处背风向阳的河谷,地势开阔,且有水源,适合大军短暂休整、埋锅造饭。
简宇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略显疲惫的士卒,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前方河谷扎营休整一个时辰,人嚼干粮,马饮其水,不得扰民,不得践踏农田。”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沉闷的行军节奏为之一变,队伍中响起了轻微的、如释重负的喘息声和低语声。大军如臂使指,缓缓分流,进入那片宽阔的河谷。
河谷中,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两岸是早已枯黄的芦苇和茅草,在风中瑟瑟作响。几株巨大的、叶片落尽的老榆树,伸展着遒劲的枝干,在河谷一侧投下大片的、斑驳的光影。
远处,起伏的丘陵上,是成片的、光秃秃的杂木林,偶尔可见一两点枫叶的红,或是几丛经霜不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