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很快在一处地势稍高的、背靠土坡的平地上搭建起来。虽是临时休整,但帐幕、旗幡、护卫,一应俱全,秩序井然。亲卫们熟练地生起篝火,架起铜壶烧水,空气中很快弥漫开淡淡的松脂燃烧的清香和炊烟的味道。
简宇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他没有立刻进帐,而是走到那几株老榆树下,凭高远眺。河谷中,数万大军有序地散开,士卒们卸甲休息,饮马喂料,或三五成群,就着溪水啃食干硬的胡饼、肉脯。
人喊马嘶,与流水风声交织,充满了行伍特有的粗粝与生气。更远处,是广袤的、收割后的原野,天地在视线尽头融为一体,呈现出一种深秋特有的、苍茫而壮阔的寂寥。
“山河寥落啊……”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简宇没有回头,他知道是曹操。脚步声很轻,带着大病初愈后的些许虚浮。曹操也换下了厚重的锦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黑色裘氅,花白的须发在秋风中微微飘动。他走到简宇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也望着眼前的景象,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啊,”简宇接口,语气平淡,“自黄巾乱起,董卓造逆,诸侯并起,这中原腹地,便再难有宁日。百姓流离,田畴荒芜,十室九空……这样的景象,看得多了,心也就硬了,可每次看到,还是觉得……堵得慌。”
曹操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操年轻时,也曾立志‘为汉室征西将军’,封侯拜将,扫平边患,使国泰民安。后来……世事磋磨,雄心渐起,也渐偏。总以为,大乱之后必有大治,以杀止杀,以暴制暴,方是捷径。为此,不惜……”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如今再看,尸山血海,换来的,不过是一时权势,转眼成空。留下的,只是这满目疮痍,和万千枯骨。丞相所言‘扫清环宇,还政于民’,这‘还政于民’四字,重若千钧。非有绝大胸襟,绝大忍耐,绝大智慧,不能为,亦不敢为。”
这番话,说得极为坦诚,甚至带着几分自省与苍凉。简宇有些意外地侧头看了曹操一眼。曹操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侧脸的线条在秋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沧桑。那双曾经睥睨天下、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浑浊,有些疲惫,但深处,似乎又闪烁着一点与以往不同的、微弱的光。
“孟德能作此想,是天下人之福。”简宇的声音温和了些,“大治之世,不在兵强马壮,而在仓廪实,知礼节,老者安,少者怀。这条路,注定漫长,也注定艰难。你我……都需有足够的耐心。”
“耐心……”曹操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苦涩的笑意,“操,半生急躁,如今……倒是被这病躯,和这天下大势,磨得有了几分耐性。只是不知,这残躯朽骨,还能看到几分太平景象。”
“会有那一天的。”简宇的语气坚定起来,“只要我们这些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不再内斗,不再折腾,给这天下,给这百姓,喘一口气,休养生息。十年,二十年,总能见到成效。”
曹操默然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望着河谷中忙碌的军士,望着远处苍茫的秋野,各自想着心事。秋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他们脚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马蹄声是从大军来路的方向传来的,异常急促,显示出骑手正在全力奔驰。
简宇和曹操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扬起,一骑如飞而至。马上骑士一身劲装,外罩轻甲,风尘仆仆,正是简宇麾下负责情报传递与机密事务的心腹——史阿。
史阿是王越的弟子,剑术超群,更难得的是机警缜密,忠诚可靠,一直被简宇倚为耳目,负责与后方朝廷、以及各地暗线的联络。他此刻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如此急迫……
简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曹操也眯起了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史阿的战马直冲中军大帐而来,在离简宇、曹操尚有十余步时猛地勒住。那匹神骏的河西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落地,激起一片尘土。史阿不等马停稳,已滚鞍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脸上、身上沾满了尘土,嘴唇因干渴而开裂,双眼却炯炯有神,甚至带着一种……一种难以掩饰的、与紧急军情截然不同的光芒。
“丞相!”史阿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因长途奔驰和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洪亮。
“史阿?”简宇上前两步,沉声道,“何事如此紧急?可是京师有变?或是袁绍、刘表那边有异动?”他的声音沉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一丝紧绷。这个时候,任何从后方来的急报,都足以牵动他最敏感的神经。
曹操也下意识地上前半步,目光紧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