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死一般寂静,只剩下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曹操粗重而不甘的喘息声。这第一个坏消息,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冰水,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冰冷。而他知道,这,很可能只是开始。
曹操府邸夜风骤急,案头那盏青铜鹤形灯的烛火被从门缝窗隙钻入的冷风吹得左摇右晃,明灭不定,将曹操埋首审阅粮草册的微微佝偻的身影,扭曲地投在身后悬挂的那张巨大的青州地图上。那晃动的、变形的影子,在标注着城池山川的地图上徒劳地移动,宛如一头被无形牢笼所困的猛兽,焦躁却找不到出口。地图上,代表麹义军的赤色标记已如疫病般不可遏制地蔓延至济南国边境,触目惊心;而数支代表简宇军先锋部队的黑色小旗,则像毒刺般深深扎在淄水沿岸,昭示着步步紧逼的危机。
“主公!徐州急报!”
牛皮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深秋寒夜的凛冽。郭嘉步履仓促甚至带着些许踉跄地闯入,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如纸,不见半分平日的从容镇定。他双手紧捧着一卷边缘已被暗红污渍浸透、甚至有些黏连的竹简,那捧着竹简的指尖,因过度用力或因惊惧,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曹操闻声猛地从案牍中抬起头,动作之大之急,使得案头那支搁在笔山上的狼毫毛笔“啪嗒”一声滚落,笔尖饱蘸的浓墨正正溅在皮质地图的“剧县”二字之上,迅速晕开一团刺目而不规则的墨迹,宛如一滴骤然滴落的黑血。他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接过竹简,指尖在触碰竹片的瞬间,便沾染上一片黏腻而冰凉的暗红——那颜色深沉得化不开,分不清是干涸的血迹,还是战场混杂着血水的泥浆。
“小沛……”曹操刚开口,声音便陡然卡在喉咙深处,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急速而略显慌乱地展开竹简,昏黄的烛光下,“夏侯惇左目中矢”那寥寥数字,像烧红的烙铁般,带着灼人的热度,狠狠烙在他的视网膜上。竹简后半部分的字迹愈发潦草、混乱,笔画扭曲,最后几行更是模糊难辨,仿佛书写者在极度的痛苦与仓促间,已耗尽最后一丝气力。
郭嘉垂首,声音低沉沙哑,几乎被烛火燃烧时持续的细微“噼啪”声所掩盖:“夏侯将军率军反攻小沛,不料……不料中了简宇军的埋伏。混战之中,局势崩坏,守将曹性趁乱施放冷箭,那支箭……那支箭不偏不倚,正中……正中夏侯将军左目。”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字一句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曹操捻着竹简的右手猛地攥紧,指节因极度用力而瞬间失去血色,变得惨白如骨。单薄的竹片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脆响,几近断裂。他死死盯着那几个宣告噩耗的字,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这竹简连同上面承载的残酷消息一同烧穿、化为灰烬。
“曹性……”他从紧咬的齿缝间,极为缓慢地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嘶哑,每个音节都裹挟着几乎无法抑制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帐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唯有那案头烛芯,不时爆出一两声细微却清晰的“噼啪”脆响,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显得格外刺耳,如同无声却恶毒的嘲笑。
曹操倏然转身,背对郭嘉,面朝那张巨大的、关乎生死存亡的地图而立。他的肩膀线条绷紧如铁,僵硬得可怕,仿佛承担着千钧重压。跳动的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摇曳不定的阴影,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沟壑。他那只映着光亮的右眼,因剧烈的情绪冲击而布满骇人血丝,红得欲滴;而另一只完全隐于黑暗中的左眼,则显得格外深邃、阴沉,如同无底的寒潭。
“元让……现在……何处?”良久,曹操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耗费莫大气力,压抑着胸腔下惊涛骇浪般的翻涌。
“……已确认,被俘了。”郭嘉的回答沉重如山,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程昱大人当时……亦在徐州军中……未能……突围。”话语中的艰难,透露出局势的绝望。
曹操猛地转过身来,动作带起一阵疾风,使得案头烛火剧烈摇晃,在他眼中投下两簇明灭不定、疯狂跳跃的火光。那目光锐利如刀,似要斩碎眼前一切虚妄与障碍,却在与郭嘉那双充满担忧与悲悯的目光触碰的瞬间,难以察觉地涣散、动摇了一刹。他不再言语,大步流星走向帐门,猛地一把掀开厚重的牛皮帘子。夜风立刻如同脱缰的野马,裹挟着远方战马凄厉得不像活物的嘶鸣,呼啸着灌入帐内,吹得他玄色大氅猎猎作响,疯狂舞动。
“他……”曹操面向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夜空,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几乎被呼啸的风声彻底吞没,“……还看得见吗?”这微不可闻、近乎破碎的问话,却像一根尖针,刺破了夜的帷幕,让帐外值守的巡夜士兵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忍不住侧目望向主帅那在风中僵直、显得异常孤独的背影。
郭嘉沉默地低下头,紧抿着唇,无法给出任何答案。他只看见,主公那挺拔惯了的背影在凛冽的夜风中僵直如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那玄色大氅被风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