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聘骑在他那匹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上,原本挺直的腰背佝偻着,仿佛背负着无形的千钧重担。他脸上的血污和尘土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露出底下苍白如纸的肤色。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下颌新冒出的胡茬杂乱灰白,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不止。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深陷在眼窝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神涣散,时而闪过白河口那地狱般场景的碎片——翻滚的赤浪、漂浮的尸首、士兵临死前绝望的眼神——每一次闪回都让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一下。他的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仅存的、能与现实世界连接的依靠。
残军抵达预定营地,一片混乱和低气压随之弥漫开来。副将们嘶哑着嗓子指挥安置,声音中充满了无力感。文聘默然下马,脚步虚浮,地面似乎都在晃动。
他拒绝了亲兵的搀扶,独自走向那顶象征着他败军之将身份的、简陋的中军大帐。帐帘垂落,隔绝了外面乱糟糟的景象,却隔不断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失败和绝望气息。
他刚在帐中站定,甚至来不及卸下沉重的甲胄,帐帘便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谋士伊籍敏捷地侧身闪入,随即迅速将帘子掩好。伊籍向来整洁的衣袍此刻也略显凌乱,清癯的脸上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中交织着难以掩饰的焦虑、痛惜,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担忧。
“仲业!”伊籍抢上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灼人的急切,“你……你可算是……回来了!”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文聘浑身的狼狈,最终定格在他那双失神的眼睛上,痛心之色更浓。
这声熟悉的呼唤,像一根针,刺破了文聘强行维持的麻木。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伊籍略显单薄的手臂,力道之大,让伊籍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文聘的手冰冷如铁,还在微微颤抖。
“机伯!机伯……”他连唤两声,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急切与委屈,“你可知……我……我军……白河口……完了,全完了!”话语哽咽,巨大的悲痛和屈辱让他一时语塞,只是死死抓着伊籍的手臂,仿佛一松手,自己就会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伊籍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文聘冰冷的手背,将他引到帐中唯一的矮榻旁坐下。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从帘隙透入的些许天光,映照着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仲业,你的情形……籍……籍已风闻。”伊籍的声音低沉而苦涩,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溃兵早已零星逃回,流言蜚语已传遍襄阳……只是,只是如今这城内的局势,对你……唉,已是刀剑加身,万分凶险!”
“凶险?”文聘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死死钉在伊籍脸上,充满了惊疑不定,“机伯,何出此言?我虽败,然非战之罪!敌军势大,十倍于我,更有麹义、孙策这等虎狼之将!我为保全荆州最后一点根基,不得已行那断尾求生之策!我……我事前曾派八百里加急,星夜送信入襄阳,向主公陈明利害,恳请水军接应!信使是亲眼看着我亲手封缄!主公他……他定然知晓前线危局!定是蔡瑁、张允这两个奸贼,阳奉阴违,按兵不动,才致我……”
他的语气急切,带着一种试图抓住最后希望的挣扎。
伊籍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有同情,有无奈,更有一丝不忍。他看着文聘眼中那点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对刘表明察秋毫的期望之火,心中酸楚更甚。
他不能直接说出那最残酷的猜测,只能苦涩地打断:“仲业!你且醒醒!如今在州牧府,在主公面前,蔡德珪、张允等人可不是这般说辞!他们众口一词,参劾你文聘临阵畏敌,怯战先逃!说你未得主公将令,擅自放弃樊城之围,仓皇南窜,以致军心涣散,为敌所乘,终至全军覆没!他们把你那‘战略转移’说成是贪生怕死的遮羞布!这些话,已经像毒汁一样,灌进主公的耳朵里了!主公……主公已然震怒!”
“怯战?先逃?擅自撤军?!”文聘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头顶,整个人猛地从榻上弹起,又因虚脱而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帐篷支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极度的震惊和被污蔑的愤怒瞬间淹没了了他。
“蔡瑁!张允!尔等奸佞!安敢如此血口喷人!!!”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拳砸在身旁的矮几上,木屑飞溅,“我文聘对主公、对荆州之心,天地可鉴!白河口畔,我将士用命,血流成河,尔等躲在后方,竟敢……竟敢……” 他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连贯。
但这一次,在那滔天的愤怒之下,一丝倔强的理智死死拽住了他滑向彻底绝望的深渊。不,不能就这样认了!主公是明理的!主公一定只是暂时被蒙蔽!只要……只要我能见到主公,当面陈情,将前线实况、我军英勇、敌军凶顽,以及我为何不得不撤退的苦衷,原原本本告知主公!那封求救信就是证据!对,信!主公看到信,就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