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坐下,而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大手,重重地按在冰凉的案面上。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粗糙的木纹里,指节绷紧,青筋虬结。花白的头颅深深低下,额前几缕散乱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此刻布满挣扎与痛苦的脸庞。铠甲冰冷的触感透过内衬传来,却远不及他心头的寒意。
“陛下……密诏……董承……”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简宇……丞相……”另一个名字,却带着复杂的暖意和千钧重负。
他猛地直起身,像一头被困住的衰老雄狮,在帐内有限的空地上来回踱步。沉重的铁靴踩在铺地的毛毡上,发出闷响。玄铁甲叶随着他焦躁的步伐相互碰撞,发出单调而压抑的铿锵声,在这死寂的帐内显得格外刺耳。
“跟着丞相,走下去……”他停住脚步,对着空气中无形的压力低吼,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那就是抗旨!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环首刀跳出刀鞘半尺,寒光凛冽:“我马家世代……虽非望族,却也受汉室俸禄……我马寿成这辈子,纵然杀人如麻,可……可从未想过要做逆臣贼子!”
颓然坐倒在铺着狼皮的胡床上,他抓起那只皮酒囊,拔掉塞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无法温暖那颗如同浸在冰水里的心。酒水顺着花白的胡须淌下,滴落在冰冷的铁甲上。
他回想起自己的一生:少年时也曾梦想仗剑天涯,匡扶社稷;青年时在西凉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与羌胡血战,与韩遂这等反复小人勾心斗角;中年后,看似成了一方诸侯,可背后的辛酸、无奈,时刻提防暗箭的疲惫,只有自己知道。
他为了生存,做过违背本心的事,手上沾满了敌人的,有时甚至可能是无辜者的鲜血。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在西凉的风沙和权谋的冰水中淬炼得冷硬如铁,麻木不仁了。
可是……可是自从率部归附丞相以来,那些被遗忘的、属于“人”的情感,似乎又一点点复苏了。
他眼前清晰地浮现出儿子马超那张年轻、朝气蓬勃的脸庞。那小子,以前在西凉,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只知道好勇斗狠的愣头青,可跟在丞相身边历练后,眼神里多了沉稳和智慧,谈起兵法韬略头头是道,提起丞相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敬仰和信服,毫不作伪。
“父亲!丞相真乃神人也!待我如子如弟!”马超兴奋的话语、炯炯有神的目光,此刻无比清晰地出现在马腾脑海里。
还有女儿云禄……他的心尖尖。那丫头,继承了亡妻的美貌和自己的倔强,在西凉是出了名的骄傲,马上马下,不输男儿。
可每次军中聚会,远远看到那个白袍银枪的赵子龙,她就会立刻低下头,摆弄衣角,脸颊飞起两抹红云,眼神闪烁,那副小女儿的羞怯姿态,哪里还是那个能挽强弓、舞利剑的西凉女将?那种情窦初开的朦胧美好,是他这个粗豪的父亲多年来罕有见到的。
老部下庞德,那个跟他出生入死多年、性格刚直、寡言少语的汉子,有一次酒后,抓着他的胳膊,眼眶发红,舌头打着结说:“将……将军!跟着丞相,心里……亮堂!不用整天防着这个,算计那个!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庞德脸上那种找到归宿、得以一展所长的纯粹喜悦,深深震撼了马腾。
甚至……甚至是他自己。在这支军队里,他不用再时刻担心韩遂会不会从背后捅刀子,不用再纠结于复杂的部落纷争。军中上下,有一种简单而直接的气氛,胜则同庆,败则共担。
将领之间,虽有争执,却多是出于公心;士卒们士气高昂,因为他们相信跟着丞相能打胜仗,能有未来。这种久违的、令人安心和陶醉的氛围,像温暖的泉水,一点点融化着他心头的冰层。
而那个下密诏的天子呢?刘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困在深宫之中,如同傀儡。
他有什么?除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天子”名分,他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是能扫平诸侯的雄兵?还是能安抚黎民的德政?若他真是英明之主,这大汉天下何至于崩坏至此?他马腾又何须在西凉这等苦寒之地,喝了几十年的风沙,在血与火、阴谋与背叛中挣扎求生,活得如此卑微和疲惫?
他对那个遥远的皇座,早已没有了年少时的敬畏,只剩下历经沧桑后的清醒与……一丝怨愤。
“呵……呵呵……”马腾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开始时带着苦涩,渐渐却透出一股豁出去的疯狂与决绝。他猛地站起,眼中的迷茫、痛苦、挣扎,如同被狂风卷走的沙尘,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光芒!他的须发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胸膛剧烈起伏。
他不想再回到过去了!不想再回到那个冰冷、黑暗、充满算计和背叛的世界!他更不允许任何人,尤其是那个愚蠢的董承和优柔寡断的天子,来毁掉眼前这来之不易的一切!毁掉超儿的未来,毁掉云禄可能的幸福,毁掉庞德和十数万西凉子弟兵眼中那宝贵的光!
他一把抓起案上的环首刀,“沧啷”一声彻底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