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我跟你说的吗?”他问。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她狂跳的心忽然慢下来半拍。
“你只需要坐上去。剩下的,有我。”
殿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推开。
紫宸殿内,文武百官已经分列两侧。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愕,是一种被巨大的变故砸中后、还来不及消化的茫然。
他们中的许多人,是半夜被权力帮的人从床上“请”来的。有些人衣冠不整,有些人的靴子左右穿反了,还有人脸上还带着睡痕。可没有人敢出声。
因为大殿两侧,每隔三步,便站着一个玄衣劲装的汉子。他们不是御林军,不是宫中侍卫,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却有一种从刀山血海里滚过来的森冷气息。
屠刚站在殿门左侧,独眼里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头蹲伏的猛兽。
龙椅空着。
那把椅子,完颜守忠做梦都想坐上去。蒲察氏为它送了命。完颜赛里、完颜玉叶为它流干了血。金国的宗室们为它争得头破血流,骨肉相残。
此刻,它空着。晨光从殿顶的天窗落下来,照在椅背上盘旋的金龙上,安静得近乎庄严。
赵志敬牵着完颜宁嘉的手,一步一步走过大殿中央的长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她身上。
完颜宁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她不敢转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只是死死攥着赵志敬的手,像溺水的人攥着唯一的浮木。
龙椅前有三层台阶。
她抬脚踩上第一层时,腿在发软。
第二层时,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第三层——
赵志敬松开了她的手。
她猛地回头,眼底涌起一阵惊慌。却看见他在她身侧,在龙椅旁边的位置,撩袍坐了下来。
不是坐在龙椅上。是坐在龙椅右侧。
那个位置本不该有人坐。皇帝的身侧,从来没有旁人的座位。可他就那么坐下了,姿态从容,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敬哥哥……”她低声唤他。
他侧过头,看着她。晨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隽的轮廓,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映着她的影子。
“坐下。”他说,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我在这里。”
完颜宁嘉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坐了下去。
龙椅很硬,比她想象中硬得多。玄色的椅垫绣着繁复的云纹,金线硌着她的后背。可当她坐下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身旁那个人的温度。
他的肩膀与她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座山,安安静静地立在她身边。
她的心,忽然就不慌了。
殿中百官面面相觑。他们看着龙椅上并肩而坐的两个人,看着公主身上那件玄色的龙纹朝服,看着赵志敬坦然自若的姿态,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金国变天了。
徒单镒第一个跪了下去。
这位三朝老臣的膝盖落在地上时,发出一声沉重的响。他的额头抵住冰冷的金砖,苍老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臣,徒单镒,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第一个人跪下,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百官像被风吹倒的麦田,一片一片地矮下去。叩首声此起彼伏,万岁声汇成浪潮,从紫宸殿涌出去,越过宫墙,传向整座正在苏醒的中都城。
完颜宁嘉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黑压压跪倒的人群。
她的手在发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这些人的生死荣辱,这座皇城的兴衰存亡,乃至整个金国的命运,都压在了她的肩上。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赵志敬也在看她。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只有她才能读懂的意味——不是得意,不是骄矜,是一种“我早就说过”的笃定。
一旁捧着圣旨与笔墨的文官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垂首静候新君传旨。完颜宁嘉心头一紧,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看向赵志敬。
赵志敬察觉到她的紧张,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鼓励:“别怕,按咱们先前商议的说,有我在。”
得到他的笃定安抚,完颜宁嘉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抬眼看向殿下百官,清亮的声音缓缓响起,正式传旨:
“朕今日登基,改元‘永安’,大赦天下。所有被前监国完颜守忠囚禁、贬斥的官员,一律官复原职。完颜守忠、完颜守纯及其余涉事宗室,废为庶人,圈禁于中都,永不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