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由她做来,也带着一种懵懂的探索意味。她伸出纤细、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好奇,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那冰冷坚硬的剑身。
没有呼唤,没有因认出而涌出的泪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久别重逢应有的激动与战栗。她的触碰,是如此的平静,如此的……客观。就如同一个孩童在路边偶然发现了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或是一根纹理特别的枯木,纯粹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好奇,去感知其冰冷的触感和坚硬的质地。
楚狂的“心”——如果残魂也有心,也有感知痛苦的核心的话——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却力大无穷的巨手,从最深处狠狠地攥住!然后,毫不留情地、猛地拖拽着,沉入了不见天日、寒意刺骨的无底冰渊!
这不是白芷!
至少,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白芷!不是那个会对他展露温柔笑靥、会为他蹙眉担忧、会与他并肩而立、直至神魂俱灭也无悔无怨的白芷!
这只是一个……一个徒具其表,完美复刻了白芷皮囊的……空的容器!一个被抽走了灵魂、抹去了所有情感与记忆烙印的……陌生的存在!
那曾经让他眷恋、让他心安的熟悉容颜,此刻却化作了世间最残酷、最精致的刑具,开始反复地、不知疲倦地凌迟着他这缕本就脆弱不堪的残魂。他“看”着她那双纯净得近乎残忍的眼眸,那里面映不出他焦灼的倒影,映不出他们共同经历的、那些或甜蜜或惨痛的过去,只有一片虚无,一片将他所有希望都吞噬殆尽的、冰冷的纯白。
他想呐喊!想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嘶吼出她的名字!想质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将她从这片空洞中唤醒!
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连最微弱的意念波动都无法传递出去。他只是一缕卑微地依附在剑上的残魂,一个彻头彻尾、无能为力的旁观者,一个被隔绝在无形玻璃罩外的幽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挚爱之人以这样一种令人心碎的形式“存在”着,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无法相认,无法交流,甚至连传递一丝安慰都做不到。
她拾起了短剑。
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仿佛这柄剑天生就该属于她,是她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当她的手握住那冰冷剑柄的瞬间,楚狂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从她灵体深处传来的、那股纯净而磅礴的、带着净魂莲独特气息的能量波动。这股能量,与他残存于剑身之中的、充满杀戮与毁灭意味的修罗剑气,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交融与牵引。
这交融,让他对她外在的感知变得更加清晰、稳定,仿佛信号不良的影像终于变得流畅。但与此同时,这种清晰的感知,也让他更加痛苦,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
她握着剑,那姿态,那感觉,就像握着一根随手从地上捡来的、毫无特殊之处的树枝。
没有历经生死与共培养出的熟悉感,没有血脉相连般的深刻羁绊,没有……那曾经充盈在她眼眸中、流淌在她血脉里的、对他、对这柄剑的……爱。
她拿着剑,开始在荒原上漫无目的地行走。步伐依旧轻盈,眼神依旧空茫,对周遭的一切——无论是空气中依旧残留的、足以撕裂低阶修士的法则乱流,还是从遥远天际隐约传来的、属于其他修士探查的神识波动——都似乎缺乏足够的认知和应有的反应,只是凭借着一股莫名的本能,在向前移动。
楚狂的意识,在冰冷坚硬的剑身内部,如同被投入炼狱的魂火,剧烈地、无声地翻腾着、煎熬着。
希望与绝望疯狂交织,熟悉的容颜与陌生的灵魂猛烈碰撞。他找到了她,以一种他从未预料、也绝不希望的方式,但与此同时,他却又以一种更加彻底、更加残酷的方式,失去了她。这种得而复失、看似拥有实则彻底失去的痛苦,这种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无尽时空的绝望,远比之前神魂被撕裂、被碾磨的痛苦,更加深沉,更加折磨,更加令人窒息。
他“看”着她,用那双和白芷一模一样、曾经无数次轻抚过他脸庞、与他十指相扣的手,带着纯粹的好奇,去抚过地上干枯断裂的草茎,去触碰那些焦黑、冰冷的岩石,仰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向那片永远灰暗、压抑的天空。
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是一把钥匙,无情地开启了他记忆深处那些被封存的、或甜蜜或悲伤的宝箱。往昔的点点滴滴,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巨大的幸福感与随之而来的、更加尖锐的失落感,化作一把把烧得通红、淬了剧毒的匕首,一次又一次地、精准而残忍地,刺穿他这没有形体的、无形的魂体!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净魂莲保全了她的形貌,甚至可能如同磁石般,凝聚了她部分散逸于天地间的记忆碎片,为何却独独抽走了构成“白芷”这个独一无二个体的最核心、最本质的东西——她的情感,她的意志,她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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