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音乐响起时,奇迹发生了。
古琴《流水》起调,清越如泉;马头琴《万马奔腾》加入,苍凉雄浑;热瓦普弹出西域舞曲的明快旋律;海螺呜咽,皮鼓咚咚。起初各奏各的,有些杂乱。但渐渐地,琴师苏清之放慢了节奏,马头琴朝鲁调整了弓法,热瓦普阿迪力简化了花音……他们开始互相倾听,互相让位。
一首谁也没听过的曲子,就在这磕磕绊绊的尝试中,渐渐成形。
台下,那个曾担忧“不伦不类”的苏清之老先生,此刻闭目倾听,手指在膝上轻轻打拍。当四种乐器终于找到一个和谐的和声时,他睁开眼,轻叹:“此音只应天上有啊……”
曲终,掌声如雷。乐手们相视而笑,汗水湿透衣衫,眼中却有光。
人群外,萧北辰与陆文渊并肩而立,未惊动任何人。
“文渊,你看那灯楼上的画。”萧北辰低声道。
陆文渊望去。灯楼画卷上,那些各族人物在画师笔下,面容依然有各自特征,但神情却奇异地相似——那是一种安宁的、带着希望的微笑。
“文化融合,不是让人人都变成一样的脸。”萧北辰说,“而是让不同的脸上,能露出同样的笑。”
陆文渊深深一揖:“主公此言,可为今日盛会定调。”
远处,苏清之老先生被孙儿搀扶着,往家走。老人一路沉默,到家门时,忽然说:“取纸笔来。”
他在灯下,提笔沉吟良久,写下那副后来流传北境的对联:
“马蹄踏雪,箭破朔风,草原豪情融汉月;
灯影摇红,歌飞盛世,北辰光彩耀胡天。”
写完,他凝视半晌,又在角落添了一行小字:“永昌廿九年元宵,观北境新俗有感。”
第六幕:学堂里的新课本
永昌二十九年二月初一,北境各蒙学开学日。
云中郡,胡汉混居的“清水乡蒙学”,是所只有一间土坯房、二十几个学生的乡村学堂。先生是个落第秀才,姓周。
这日清晨,周先生看着郡学发来的三本新教材,犯了难。
《北境蒙童识物图册》图文并茂,但每样东西都有三个名字:汉名、胡语名、西域名。周先生自己都认不全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
《北境英雄故事集》更麻烦:关羽、岳飞的故事他会讲,可“江格尔”“纳斯尔丁”是谁?故事后还附了思考题:“江格尔的勇敢和岳飞的忠诚,有什么相同?有什么不同?”
最头疼的是《北境风土歌谣》。里面收录了各族童谣,还配了简单的曲谱。周先生琴棋书画只通皮毛,唱汉谣尚可,胡人牧歌那高亢的调子,他一张口就走音。
“这……这怎么教?”他对着教材发愁。
学堂里,孩子们却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心。
“先生先生!”一个虎头虎脑的汉族男孩铁蛋扒着窗台喊,“那本花花绿绿的书是什么?”
几个胡人孩子也围过来,指着图册上的马:“莫林!莫林!(马)”
周先生心一横,拿起图册走进学堂。
“今日,我们不读《千字文》,先认这些。”他翻开第一页,是“马”的图画,旁注三行字。
他指着汉字:“马。”
又指着胡文:“这个念‘莫林’。”
再指西域文:“这个……先生也不识,咱们一起学。”
他先教汉童念“莫林”,孩子们嘻嘻哈哈跟着念,发音古怪。他又教胡童念“马”,胡童们认真重复,却总带胡语腔调。
铁蛋忽然举手:“先生,胡人叫马‘莫林’,是不是因为马跑起来‘莫——林——莫——林’的?”他模仿马蹄声,逗得满堂大笑。
一个叫其其格的胡人女孩站起来,认真说:“不对。‘莫林’在我们话里,是‘好朋友’的意思。马是我们的好朋友。”
学堂安静了。汉童们第一次知道,原来胡人把马看得这么重。
周先生心中一动,接着讲《英雄故事集》。他先讲关羽过五关斩六将,孩子们听得入神。讲到关羽败走麦城,铁蛋眼圈都红了。
然后他翻到“江格尔”篇。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地名,他硬着头皮念:“在宝木巴圣地,江格尔可汗七岁时……”
故事渐入佳境。当讲到江格尔单枪匹马征服四十二个部落时,胡童们眼睛发亮,其其格甚至轻轻哼起了家乡的旋律。讲到江格尔的勇士洪古尔被敌人用铁链锁在海底,江格尔率军苦战三年相救时,连汉童们都握紧了小拳头。
故事讲完,周先生按书上的思考题问:“你们觉得,江格尔和关羽,都是英雄吗?”
“都是!”孩子们齐声。
“哪里一样?哪里不一样?”
铁蛋抢着说:“都一样勇敢!关羽一个人打六个,江格尔一个人打四十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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