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也笑了,笑得憨厚,笑得坦荡,眼里也泛起了泪光:“楚将军,您也硬。三千人打到八十人,您还站着,还守住了落马坡,二狗服了,打心底里服。”
帐篷里,没有再多的话语。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都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无声地滚落,滴在绷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眼泪里,有疼,有委屈,有失去袍泽的悲伤,还有一种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默契与温情。
四月初九,亥时。
落马坡上,篝火点点,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夜色的寒凉,也驱散了些许战场的肃杀。八十个魅影营的残兵,围坐在几堆篝火旁,三三两两,互相依偎着,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脸上,却都带着笑意。
她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浑身缠满绷带,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她们依旧在笑,在喝酒,在唱歌。酒瓶是从江东军那里缴获的,酒液浑浊,辛辣刺鼻,可她们喝得格外尽兴,一口下去,辣得直咧嘴,却依旧笑着,互相递着酒瓶。
唱的是北境的歌谣,是家乡的调子,是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姐妹最爱听的曲子。歌声沙哑,断断续续,有的跑调,有的唱着唱着就哭了,可没有人停下,依旧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歌声飘在夜空中,混着篝火的暖意,混着淡淡的酒香,也混着一丝悲壮的气息。
沈七靠在一块焦黑的岩石上,脸色苍白,左臂空荡荡的,袖子被挽起,缠着厚厚的绷带,她手里攥着一个酒囊,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呛得她咳嗽了几声,却依旧笑着,将酒囊递给身边的赵四娘。
赵四娘的腿断了,被人扶着靠在岩石上,脸上划着一道深深的刀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她接过酒囊,仰头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的伤口滑落,她却毫不在意,又将酒囊递给身边的王二丫。
王二丫才十八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胳膊上被箭射穿,绷带下还在渗血,她接过酒囊,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抿了抿嘴,又将酒囊递给下一个人。
酒囊在人群中传递着,每个人都喝了一口,没有争抢,没有吝啬,就像她们在战场上,互相掩护,互相扶持,从未抛弃过任何一个姐妹一样。
沈七望着篝火映照下的一张张笑脸,望着那些缺胳膊断腿、却依旧笑得坦荡的姐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姐妹们。”
所有人都停下了唱歌,停下了说笑,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她,篝火的火光映在她们脸上,有笑容,有泪光,还有一丝沉重。
沈七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今天,咱们死了两千九百二十个姐妹。”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风卷过山坡的呜咽声。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悲伤,在这一刻,彻底流露出来。
“她们有的跟了咱们三年,从死囚营一路杀出来,陪着咱们南征北战;有的跟了咱们一年,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天下,就倒在了战场上;有的才跟了咱们三个月,还是个眉眼弯弯的小姑娘,还说等打完仗,要回家嫁人生子,可她们,再也回不去了。”沈七的声音越来越哽咽,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的血泥里,“她们都死了,死在落马坡上,死在这片咱们拼命守护的土地上。”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身边的姐妹,语气里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将手中的酒囊高高举起:“可咱们守住了!三千人,守了四天,打死打伤江东军两万,寸土未让,半步未退!咱们没有辜负那些死去的姐妹,没有辜负王爷的嘱托,没有辜负自己!”
八十个魅影营的残兵,齐齐举起手中的酒囊,哪怕有的人身子虚弱,举不起酒囊,也拼尽全力,将酒囊贴在胸前,声音铿锵,带着浓浓的哽咽,却异常坚定:“敬那些没回来的姐妹!”
烈酒入喉,火辣辣地疼,呛得人眼泪直流,可没有人皱眉,没有人落泪,每个人都仰着头,将酒一饮而尽。因为她们知道,她们活着,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那些没回来的姐妹,替她们活着,替她们看看,这天下,终究会太平。
楚瑶拄着拐杖,远远地站在一旁,没有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看着那些火光映照下的笑脸,看着那些明明浑身是伤、却依旧强装坚强的女人,看着她们互相依偎、互相鼓励,看着她们唱着歌谣,喝着烈酒,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有掉下来。
因为她是她们的将军,是魅影营的主帅,是她们的主心骨。将军不能哭,哪怕心里再疼,哪怕再难过,也要挺直脊背,撑起一片天,给她们希望,给她们力量。
篝火依旧在燃烧,歌声依旧在继续,夜色依旧深沉,可落马坡上,那八十道单薄的身影,却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在这片血染的土地上,绽放着顽强的光芒。
四月初九,亥时三刻。
中军帐里,烛火通明,跳动的烛火将帐内的人影映在墙壁上,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