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马坡。
夕阳像一炉烧熔的血,泼洒在整座山坡上,将焦黑的岩石、残破的战旗、堆积如山的尸体,都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气,呜咽着掠过坡顶,刮得萧辰衣袍猎猎作响,也刮得他剑上的血珠,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血泥里,晕开细碎的红痕。
他脚下,是顾千秋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双目圆睁,满脸不甘,额间的刀伤还在渗着血,与地面的血污融为一体。萧辰的玄色劲装早已被敌人的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可他的神色依旧冷峻,目光越过满地尸骸,落在坡顶另一侧——那些还能站着的人身上。
楚瑶。
还有八十个魅影营的残兵。
她们浑身是血,衣甲残破,有的胳膊被砍断,缠着粗布绷带,用仅剩的一只手拄着兵器;有的腿骨断裂,互相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稳;有的脸上划着深深的刀痕,血痂顺着下颌往下掉,可她们的脊背,依旧努力挺得笔直,歪歪扭扭地站成一排,像一片被狂风弯折却从未倒伏的野草。
可她们在笑。
那笑容里裹着泪,混着血,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失去袍泽的心酸,还有一种拼尽全力守住阵地的、带着悲壮的释然。笑声沙哑,断断续续,像被风吹破的号角,却比任何欢呼都更动人。
萧辰大步走过去,玄色的靴底踏在血泥里,发出“咯吱”的闷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楚瑶看见他走来,紧绷了四天四夜的神经骤然松懈,双腿一软,便要屈膝跪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王爷……”
萧辰伸手,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触到她绷带下滚烫的伤口,动作下意识地放轻。他的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疼惜:“别跪了。你站了四天,该歇歇了。”
楚瑶抬起头,望着他。她的脸上满是血污,遮住了大半容貌,可眼眶通红,嘴唇干裂得渗着血,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里面映着夕阳,也映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身影。
“王爷,属下……属下守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委屈与骄傲。
萧辰缓缓点头,目光扫过她浑身的伤痕,又望向身后那八十个残兵,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语气郑重:“本王看到了。”
就这五个字,彻底击溃了楚瑶所有的坚强。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的血污滚落,砸在萧辰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她们死了多少姐妹,想说她们有多难,可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无声的呜咽,只是一个劲地哭,哭得浑身发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萧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稳稳地扶着她,任由她哭,任由她将所有的疲惫、痛苦与委屈,都宣泄出来。他知道,这四天四夜,她扛着多大的压力,带着三千姐妹,硬生生挡住了江东军一波又一波的猛攻,从三千人打到八十人,寸土未让,她配得上所有的宣泄。
身后,八十个魅影营的残兵,齐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血泥里,溅起细碎的血点。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只是静静地跪着,低着头,任由风卷着硝烟,吹乱她们的发丝,唯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只有风。
风呜咽着,卷过山坡,卷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卷过那些残破不堪、还在微微晃动的战旗,卷过那颗滚落在血泊中的人头,也卷过这一片沉默的悲壮。
赵虎大步走过来,浑身浴血,甲胄上还沾着敌人的碎肉,他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带着未散的悍勇与一丝疲惫:“王爷,战场打扫完毕。江东军死伤两万有余,俘虏三千,顾千秋的副将们,战死一半,逃窜一半,无一漏网。”
萧辰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楚瑶身上,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顾炎呢?”
赵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顾炎没来。这一仗,从头到尾都是顾千秋在硬拼,顾炎带着他的两万人马,一直守在东边,按兵不动,分明是让顾千秋来送死,他自己躲在后面坐收渔利。”
萧辰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寒意。顾炎没来。那个曾经跪在金陵城外,额头贴地,苦苦哀求他给顾氏一条活路的人;那个握着他的手,郑重承诺“三年之后,江南再无世家”,愿归顺他、辅佐他平定江东的人;那个背信弃义,转头就站在他对立面的人,竟然真的躲在了后面。
他在借刀杀人,用顾千秋的命,消耗他的兵力,也消耗他的锐气。
“传令。”萧辰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扶着楚瑶的手,缓缓松开,让她靠在身边的岩石上。
赵虎立刻挺直脊背,高声应诺:“末将在!”
“全军就地扎营,休整三日。”萧辰一字一顿,目光扫过满地尸骸,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把所有伤兵抬下去,找最好的军医救治,不许有任何闪失;把阵亡的弟兄们一一找出来,收敛遗体,妥善安置,不能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