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马坡的夜,还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里。
楚瑶立在坡顶的岩石上,身影单薄却挺拔,像一株在血与火中倔强生长的野草。三天三夜,她没合过一眼,没敢有半分松懈,血丝爬满了她的眼底,像干涸的血痕,浑身缠满的绷带早已被新渗的血浸得发黑发硬,每动一下,伤口就像被烈火灼烧,疼得钻心刺骨。可她连皱一下眉都不肯——她不敢睡,也不能睡。
她太了解顾千秋了。那个心高气傲、睚眦必报的男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四万人,打了整整三天,折损一万五,却连这座光秃秃的落马坡都没能踏进一步。换做任何人,都咽不下这口恶气。顾千秋的不甘,早已成了疯魔,他一定会再来,带着剩下的人,拼尽全力,不死不休。
“楚将军。”
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唤,轻得像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楚瑶没有回头,她知道,是李二狗。
李二狗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身边,左肩缠着的布条胡乱打了个结,暗红的血正顺着布条的缝隙往外渗,滴在脚下的岩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脸上的伤口结着黑痂,嘴唇干裂得渗血,可他依旧挺直了脊背,像一根被风雨弯折却从未折断的芦苇。
“斥候来报,顾千秋的大军动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两万三千人,正朝着落马坡急行军,按他们的速度,一个时辰后,就会兵临坡下。”
楚瑶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锁着东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坚定。
一个时辰。
太短了。短到不足以让那些累得快死的弟兄们睡上一觉,短到不足以让她好好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短到不足以喘口气、缓一缓。可她知道,这一个时辰,就是他们最后的准备时间。
够做什么?
够把那二十辆立下赫赫战功的弩车,一一推到正面防线;够把剩下的箭矢集中起来,数清楚每一支,珍惜每一次射杀的机会;够让那些趴在地上、连抬手力气都快没有的弟兄们,喝一口山间的泉水,啃一口干硬的干粮,哪怕闭眼睛歇上片刻,攒足力气,继续迎战。
然后,继续打。
“咱们还剩多少人?”楚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打破了夜的寂静。
李二狗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血泥,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三百二十一人。”
楚瑶缓缓闭上眼睛,山间的晚风卷着血腥味吹过,刮得她脸上的伤口生疼。
三百二十一。
顾千秋的四万人,打到只剩两万三;她的三千锐士,打到只剩三百二十一。短短三天,两千七百名弟兄,永远倒在了这片血染的山坡上,化作了坡上的一抔黄土,化作了守护落马坡的基石。
活着的,也早已是强弩之末,个个带伤,人人疲惫,连站都站不稳,可他们还得打。
因为萧辰说过,守在这里;因为这里是落马坡,是金陵的屏障,是绝不能丢的阵地;因为他们是龙牙军,是萧辰的兵,是楚瑶的弟兄,寸土不让,是刻在骨子里的誓言。
楚瑶再次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被决绝取代,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些还在沉睡的弟兄们,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多余的废话:“传令。”
李二狗“噗通”一声跪地,额头贴在冰冷的岩石上,声音铿锵,哪怕浑身是伤,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属下在!”
“把所有弩车,全部推到正面防线,一字排开;把剩下的箭矢全部集中起来,仔细清点,每一支都要用到刀刃上;让所有弟兄起来,喝水、吃东西,检查自己的兵器,哪怕只有片刻,也要攒足力气。”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东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一个时辰后——继续打。”
“属下领命!”李二狗重重叩首,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却依旧快步转身,忍着伤痛,去传达命令。
坡顶的篝火渐渐亮起,零星的火光在夜色中摇曳,映着那些疲惫却依旧坚定的脸庞。三百二十一名残兵,缓缓起身,有的拄着兵器,有的互相搀扶,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默默喝水、啃干粮、检查兵器,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肃杀之气——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一战,或许就是他们最后的一战。
四月初九,卯时。
天色微明,东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驱散了些许夜色,却驱不散落马坡上的悲壮与肃杀。
落马坡下,黑压压的江东军已经列阵完毕,两万三千人,旌旗招展,戈矛如林,密密麻麻的人影,将整个峡谷都堵得水泄不通,气势汹汹,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千秋策马立在阵前,锦袍早已被尘土与血污染脏,脸上满是阴鸷与疲惫,眼底却燃着疯魔般的怒火。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坡顶那面残破的龙牙军战旗上。
那面旗,已经在坡顶飘了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