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以西二百里,黑风峡东口。
崖风卷着砂砾,刮得人甲叶脆响。萧辰勒马立在崖头最高处,玄色锦袍被风猎得猎猎翻飞,他一手按在腰间佩剑“裂穹”的剑柄上,垂眸俯视着脚下那条蜿蜒如长蛇、被晨雾半掩的官道。风掀起他额前碎发,眼底的寒芒混着晨光,锐利得能穿透十里烟尘。
他身后,三万龙牙军列阵如山,甲胄映着熹微晨光,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连呼吸都透着整齐划一的肃杀。
赵虎拄着长枪立在左军阵前,肩头的箭伤还在渗血,绷带早已被汗水浸得发黑,可他那双环眼依旧瞪得溜圆,浑身浴血的悍气扑面而来——他麾下的三千龙牙左军,个个带伤,却无一人弯腰,人人眼冒凶光,像是一群饿极了的野狼,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向猎物。
老鲁蹲在右侧岩石后面,粗糙的手掌一手攥着酒囊,一手紧按着腰间锈迹斑斑的环首刀,酒液顺着指缝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麾下的两千老卒,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此刻或坐或靠,神色慵懒,可指尖始终没有离开刀柄,眼底藏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狠戾。
钱程的五千新降军,站在队伍最外侧,身形有些局促,神色更是复杂得很——他们望着官道尽头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喉结不停滚动,那是他们曾经同吃同住、并肩作战的同袍,如今却要刀兵相向。有人攥紧了兵器,指节发白;有人眼神躲闪,满是犹豫;还有人低声叹息,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苦涩。
许定方的五千禁军,列在另一侧,神色同样沉重。他们一身禁军制式甲胄,却没了往日的规整,不少人望着前方,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愤懑与不甘——那支朝廷西路军里,有一半是当年跟过他们的老弟兄,是曾与他们一起在边关浴血、一起挨过冻受过饿的袍泽。
更远处,官道尽头的晨雾渐渐散去,一支黑压压的大军正踏着尘土,缓缓逼近,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沉闷如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朝廷的西路军,整整三万人。
领军者,是杨文远的亲侄子,杨泰。
萧辰望着那支渐行渐近的大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风啸的笃定:“杨文远那条老狐狸,终究还是把他的心肝宝贝侄子派出来了。”
身旁的亲卫低声附和:“王爷,这三万禁军,可是京城最后的机动兵力了。”
“本王知道。”萧辰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锁着那支大军,“杨泰是杨文远的亲侄子,也是他最信任的人,心狠手辣,贪得无厌,从来只把麾下士兵当牛马使唤,不当人看。”
他顿了顿,眼底的冷意更甚:“他带的兵,军饷拖欠了半年,粮草克扣了三成,打了胜仗,功劳全是他一个人的;打了败仗,罪责全推给麾下士卒,轻则杖责,重则砍头。这样的人,这样的兵,会给他卖命?”
话音落,萧辰勒转马头,目光落在身旁的许定方身上。许定方始终垂着头,周身散发着一股压抑的低气压,连甲胄上的铜扣都透着寒意。
“许将军。”萧辰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许定方猛地抬头,眼中的恍惚瞬间褪去,他勒马向前一步,双手抱拳,声音铿锵,带着几分压抑的激动:“末将在!”
“杨泰这个人,你认识?”
听到“杨泰”二字,许定方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刺骨的冷光,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白,连指缝都渗出了血丝,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认识。何止是认识。”
“怎么认识的?”萧辰看着他眼底的恨意,没有多问,只缓缓追问。
许定方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像是在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怒火与悲痛,良久,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五年前,末将的儿子许炎,战死在边关,马革裹尸,为国捐躯。那时,杨泰是兵部郎中,专门负责发放抚恤金。”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眼底泛起一层红雾:“就是他,把末将儿子的抚恤银子,硬生生拖了一年。”
萧辰的眼睛微微眯起,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语气带着几分冷冽:“一年?”
“整整一年。”许定方重重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末将的儿子,十七岁从军,十九岁战死,尸骨无存,只留下一块染血的玉佩。朝廷明文规定,战死将士抚恤金一百两银子,可杨泰却说,要审核,要批复,要走各种手续,让末将等。”
“末将等了一天,等了一个月,等了半年,等到最后,等到的只有五十两银子。”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红雾散去,只剩下刺骨的恨意,“那五十两,还是末将跪在兵部门口,整整跪了一天一夜,日晒雨淋,他才慢悠悠地出来,像施舍一条狗一样,扔给末将的!”
萧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许定方。这个打了三十年仗、身上布满二十多处伤疤、一生清廉正直的老将,此刻眼底的悲痛与恨意,像火山一样即将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