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觉得,还不够,远远不够。朝廷有十五万人,而他们,只有五百名新兵,只有这些冰冷的石头,一旦出现差错,他们所有人,都得死,雁门关,也得破。
“都头!都头!”一个新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慌张,声音压得很低,“北边三百步外,发现朝廷的斥候了!一共有十几个骑兵,在峡谷北口外面转悠,好像在勘察地形,时不时地往峡谷里看!”
周大牛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快步走到崖边,顺着新兵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能看到十几个黑影,骑着马,在峡谷北口外面来回转悠,动作谨慎,目光锐利,显然,是在探查峡谷里的动静。
朝廷的人,来了。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传令下去,”周大牛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所有人立刻停止动作,不许发出任何声音,都藏到岩石后面,不许露面!让那些斥候以为,峡谷里没有人,以为这只是一道普通的天险,没有任何埋伏!”
“喏!”新兵领命而去,脚步轻快,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周大牛依旧站在崖边,目光死死盯着那些斥候,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他知道,那些斥候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手,观察力极强,只要有一丝破绽,就会被他们发现。一旦被发现,朝廷的大军就会改变路线,就算找不到别的路,也会小心翼翼,不再轻易进入峡谷——那他们这一整天的辛苦,就全白费了,雁门关,也会陷入更大的危机。
他只能等,等那些斥候离开,等朝廷的大军,钻进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里。
三月初四,戌时。夜色再次笼罩了黑石峡谷,比前一夜更浓,更沉,连风都渐渐小了,峡谷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还有风吹过崖壁的细微声响。
刘二狗趴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惊动了峡谷外面的斥候。他握紧手中的撬棍,手心全是汗,黏在撬棍上,又滑又痒,可他不敢动,也不敢擦。
他望着北边,望着那些斥候所在的方向,夜色里,只能看到十几个模糊的黑影,依旧在来回转悠,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不知道,那些斥候什么时候才会走;他不知道,朝廷的大军,什么时候才会来;他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这场仗结束,看到雁门关守住的那一天。
身旁,几十个新兵跟他一样,趴在岩石后面,一动不动,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紧张,眼神里藏着恐惧,却又带着几分坚定。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敢咳嗽,峡谷里,只剩下一片死寂,一片暴风雨前的死寂。
“刘二狗。”身旁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颤抖,是跟他一起撬石头的小顺子,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比他还小,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刘二狗转过头,对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小顺子往他身边凑了凑,身体依旧在发抖,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怕不怕?俺……俺有点怕,俺从来没杀过人,俺怕等会儿石头推下去,会看到很多死人……”
刘二狗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小顺子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想起了自己刚当兵的时候,想起了第一次拿起刀、第一次挖沟的时候,那种恐惧,那种茫然。他轻轻拍了拍小顺子的肩膀,语气低沉,却带着几分安慰:“怕。俺也怕。”
小顺子愣住了,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那你为啥还来?为啥还愿意推石头杀人?”
刘二狗望着北边那片漆黑的夜空,望着那些依旧在转悠的斥候,眼底闪过一丝怀念,还有几分决绝。“因为俺娘说过,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俺的念想,就是活着,好好活着,守住俺的田,守住俺的窝棚,守住俺好不容易得来的活路。俺不想再逃荒,不想再挨饿,不想再失去身边的人。”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紧了手中的撬棍,身体依旧在发抖,可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坚定。
三月初四,亥时。峡谷里的风彻底停了,死寂得可怕,连虫鸣都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一般。
周大牛蹲在一块岩石后面,目光死死盯着北边,眼睛酸了,腿麻了,浑身都僵硬了,可他不敢动,也不敢眨眼。他已经盯了三个时辰,那些斥候,依旧在峡谷北口外面转悠,时不时地往峡谷里看,显然,他们还在试探,还在怀疑。
他知道,那些斥候正在寻找峡谷的破绽,正在判断,这峡谷里,到底有没有埋伏。他知道,一旦被他们发现破绽,一旦他们察觉到不对劲,朝廷的大军就会立刻撤退,就会改变路线,到时候,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