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搁下笔,将写了开头的信笺折起,收入袖中。这封信,他写不完,也不知何时能写完。
帐帘掀开,苏清颜端着一盏热茶进来,瞥见他袖口露出的信笺,未多问,只将茶盏轻放在案上:“王爷,明日要早起。”
萧辰点头,苏清颜轻轻退出大帐,未再多扰。
萧辰独自坐了许久,起身走出帐外。帐外灯火如星河坠地,巡夜士卒往来不绝,口令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战马低嘶与兵刃相击之声,那是巴图尔的骑兵营在做开拔前最后一次装备检查。
他站在帐门口,望着这片灯火,忽然开口:“清颜。”
三丈外,苏清颜披着单薄斗篷,轻声应道:“属下在。”
“若有一天,我变成了大哥那样的人……”他未说下去。
苏清颜沉默片刻,语气坚定:“王爷不会的。”
萧辰未问缘由,只望着灯火,轻轻点了点头。
正月初八辰时,云州至朔州的官道上,挤满了扶老携幼的百姓。他们来自云州、朔州及附近州县,有的背着干粮,有的抱着布鞋,有的牵着牛羊,有的只是空着手,静静站在道旁,望着即将出征的大军——无人组织,无人号召,他们只是想来看看,那个给了他们活路的北境王,看看那些为他们打仗的孩子。
周三郎站在新军队列中,远远望见人群里一个佝偻身影,是流民营认识的陈老汉。老汉儿子战死边关,儿媳改嫁,独自拉扯五岁孙子,靠缝补过活。周三郎出征前托人送他二十文钱,让他给孙子买冬衣,老汉却没要,揣着缝了钱的红布包,走了三十里山路赶来。
队伍经过时,老汉颤巍巍举起红布包,用力挥手。周三郎看不清他的脸,却认得那抹鲜红,眼眶一红,拼命挥手回应,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
道旁,老妇捧着煮鸡蛋,塞给路过的年轻士卒;抱婴孩的妇人解下围巾,系在哨马冰冷的缰绳上;断腿的老兵拄着拐杖,挺直脊梁,朝队伍行了个标准军礼。每一份心意,都朴素而滚烫。
萧辰策马行在中军,望见人群,未下令驱散,也未绕道,只是放慢马速,从百姓中间缓缓穿过。
“王爷!”有人认出了他,喊声此起彼伏,渐渐汇成整齐的呼喊:“王爷保重!龙牙军必胜!”
萧辰未停下,马速却更慢了,慢到能看清每一张百姓脸上的泪痕,也慢到能让每一个百姓,看清他的模样。
萧景睿策马随行,望着这一幕,满心唏嘘。三年前他誓师东征,送行的是刘康强令组织的官吏,稀稀拉拉百余人,口号冰冷,茶水已凉。那时他以为那是民心,如今才懂,民心从不是刻意组织的,是你给人活路,人便把命交给你。
队伍行至官道尽头,云州城墙已化作身后模糊黑线。萧辰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晨雾中,城楼上北境王旌旗依旧飘扬,道旁送行的百姓密密麻麻,如春草绵延。
他收回目光,沉声道:“传令,全军加速,午时前抵达井陉以北。”
“末将领命!”赵虎抱拳应答。
马蹄声骤然急促,大军如黑色洪流,沿官道向南奔涌。正月初八辰时三刻,大曜靖难二年,北境王萧辰率龙牙军,自朔州南下,北伐正式启幕。
同日戌时,京城养心殿。萧景渊靠在龙床上,听陆炳禀报北境大军动向——不到一个月,老七便把三万兵扩成了三十一万。流民涌入、草原来投、江南送粮、朔州归附,每一件事,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陆炳禀报完毕,跪地不敢抬头。萧景渊沉默良久,忽然开口:“檄文,你读过了?”
“臣读过了。”陆炳叩首应答。
“他那句‘大哥曾教臣弟习字’,你觉得,他是真记得,还是故意写来诛朕之心?”
陆炳不敢答,萧景渊也未等他答,缓缓闭眼:“他记得,是真的记得。”
烛火噼啪作响,殿内死寂。良久,萧景渊睁眼:“传旨。”
杨文远连忙跪近:“陛下。”
“命徐威全力攻朔州,十日之内,朕要见到萧景睿的人头。”
杨文远骇然抬头:“陛下,徐威将军正被龙牙军袭扰粮道,兵力已显吃紧——”
“那是他的事。”萧景渊声音冰冷,“朕把八万大军交给他,不是让他被萧辰牵着鼻子转的。再传旨江南总督韩世忠,一月内,踏平太湖诸岛,所有通敌世家,满门抄斩。”
“陛下,江南世家若被逼急了,恐举旗投萧辰——”
“那就让他们投,投了,朕一起杀。”萧景渊语气平静得可怕。
杨文远跪地噤声。萧景渊靠在龙床上,望着殿顶盘龙,喃喃低语。
殿外风声再起,彻夜不息。
正月初九,徐威接旨,下令全军全力攻城。同日,赵虎率龙牙左军截断井陉粮道,焚毁粮草三千石;巴图尔率骑营击溃朝廷斥候七支,杀四十七人,俘十一人;萧景睿登上朔州城楼,亲自指挥守城;萧辰中军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