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泛黄的帛书。
帛书是用某种兽皮制成的——不是寻常的牛皮羊皮,而是某种上古异兽的皮。皮质细腻柔韧,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但保存得很完好,没有任何虫蛀霉变的痕迹。帛书卷成筒状,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绳结打得很精致,像一个繁复的同心结。
他轻轻解开红绳,展开帛书。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墨迹历经千年依旧清晰如新。字迹工整秀丽,一笔一画都透着严谨与虔诚。有些地方有修改的痕迹——涂去几个字,在旁边补上新的;有些地方有批注,写在极小的纸片上,再用浆糊小心贴在旁边。
“此乃老夫毕生炼丹心得。”
他将帛书递给我,苍老的手指轻轻按在封面上,像在交付一件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虽不能传你丹术,但其中药理、医理,或可一观。拿去吧。”
我双手接过帛书,触手温润如玉,隐隐还有他掌心的余温。
“多谢真人。”我再次行礼,这次弯下腰,深深一揖,几乎触地。
“不必谢我。”青玄真人背过身去。
他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画中是一位女子,身着青衣,手持瑶琴,眉眼温柔。她的长发用一根碧玉簪绾起,簪头雕成一朵小小的兰花。衣袂在风中轻轻扬起,像要乘风而去。她微微垂首,指尖按在琴弦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拨动琴弦,奏出天籁之音。
画是工笔,勾线精细,设色淡雅。女子的眉目画得格外用心——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唇边那抹浅浅的笑意,鬓角那缕微微凌乱的发丝,无一不倾注着画者的深情。
画的左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色略淡,像是后来添上的:
“千载相逢犹旦暮,一别已成万古秋。”
青玄真人背对着我,望着那幅画,一动不动。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画中人的梦。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我也没有问。
有些故事,不问也知道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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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昆仑时,正遇上一场风雪。
天色昏沉如铅,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擦着山巅。狂风卷着雪粒呼啸而来,打得人脸生疼。那雪不是寻常的雪花,而是被风撕成细碎的冰屑,尖锐如砂,打在脸上便是一道细小的红痕。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山路都看不清。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积雪没至膝弯,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全身力气。
风雪越来越大。
我裹紧斗篷,压低帽檐,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的石阶被冰覆盖,滑如抹油,稍有不慎便会滑倒。我用青霜剑拄地,剑尖深深刺入冰层,稳住身形。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下来——也许是天黑了,也许是雪更大了。四周除了风声雪声,听不见任何动静。连山鸟都躲进了巢穴,连走兽都藏进了洞穴。
在山脚,我找到一间废弃的猎户小屋。
屋子不大,土墙茅顶,门窗都已破损。两扇木门歪歪斜斜挂着,一推就倒;窗棂上的糊纸早被风雪撕烂,只剩下几根残破的木条。好在好歹能遮风——屋子的主体结构还算完整,屋顶的茅草虽破,却没有完全塌陷。
我推开门。
屋内空无一人。
地上散落着几根朽木,一捆干草——那是猎人留下的,原本可能是用来生火取暖的。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层层叠叠,像挂了一道灰色的纱帘。一只肥硕的蜘蛛缩在网心,八只眼睛警惕地盯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生起火堆。
干柴是屋角堆着的几根半干松木,我用青霜剑劈成细条。剑锋削铁如泥,削木头更是轻而易举。木屑纷飞,松脂的清香弥漫开来。
火折子一擦,火苗腾起。
先点燃细小的木屑,再添上细枝,最后架上粗柴。火势渐渐旺起来,驱散了满室的寒意。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像跳动的精灵。
我坐在火堆旁,摊开青玄真人的帛书。
这一读,就是三天三夜。
真人写得极细。
从选药开始——什么时节采什么药,什么时辰采什么部位,什么天气不宜采药,什么年份药性最佳。每一种药材都附有详细的图谱,根茎叶花果实种子,一笔一画纤毫毕现。有些图谱旁边还有批注——“此株生于向阳山坡,叶背有细茸毛,触之如丝绒”;“此株生于背阴溪畔,根茎肥大白嫩,味甘性温”。
接着是炮制——蒸、炒、炙、煅、水飞、醋淬……七十二种炮制工艺,每一种都有详细的操作要诀。蒸多久,炒几成,炙几分,煅几时,水飞几遍,醋淬几次,丝毫不差。有些批注写在页眉——“火候宁欠勿过,过则药性尽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