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是青铜丹鼎,半人高,三足双耳,鼎身镌刻着繁复的云雷纹。鼎腹鼓鼓,鼎盖微启,炭火未熄,煨着鼎中隐隐传出的药香。那药香很淡,若有若无,像深山中古寺的晨钟,悠远绵长。
架是木架,高约八尺,宽约丈二,层层叠叠堆满了竹简帛书。有些竹简的编绳已经断了,散落一地;有些帛书边角卷曲泛黄,一看便是千年旧物。木架最上层搁着几只白瓷药瓶,瓶身贴着细长的标签,字迹工整如印刷——养魂丹、定魄丹、安神丹、归元丹……
“坐。”
青玄真人盘膝坐在榻上,也不问我的来历,也不寒暄客套,直接开讲。
“神魂之伤,最难医治。”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像山间缓缓流淌的溪水,不疾不徐,不温不火。
“肉身伤,药石可医;经脉伤,灵力可续。唯神魂伤,涉及人之根本,是三魂七魄的本源之损。胎光、爽灵、幽精——三魂主神智、主灵慧、主寿夭;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七魄主本能、主欲望、主代谢。”
他顿了顿,苍老的手指轻叩榻沿,发出笃笃的轻响。
“神魂之伤,轻则神思不属,记忆错乱;重则痴傻疯癫,形同走肉;再重则魂飞魄散,万劫不复。寻常丹药,能治其表不能治其里,能缓其痛不能断其根。如以冰镇热病,热暂退而病未除;如以草塞溃疮,疮暂掩而脓仍在。”
“那该如何?”我问。
青玄真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膝上衣袍的褶皱。那件道袍太旧了,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针脚细密整齐,显然是他自己缝补的。
炭火噼啪作响,鼎中药香愈发浓郁。
良久,他缓缓道:“以魂养魂。”
我怔住。
“天地万物皆有灵,灵即魂之显化。”他睁开眼睛,目光越过我,投向虚空,像是在看某个遥远的、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地方,“草木之灵,兽类之灵,乃至灵石、玉髓、月华、日精……凡有灵者,皆可为养魂之材。”
他从木架上取下一只白瓷玉瓶,倒出三枚淡金色的丹药。
丹药浑圆如珠,表面流转着月华般的柔和光泽。细看时,丹丸上隐隐有云纹流转,时聚时散,如活物吐纳。
“此乃‘养魂丹’。”他托着丹药,像托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以千年灵芝为主药,配百年何首乌、三滴麒麟心血,在月圆之夜采集月华之精为引,以文火慢炼四十九日而成。凡人服之,可延寿十年、强魂三成;修士服之,可稳固神魂、抵御夺舍。”
我接过丹药细观。
丹丸浑圆,金光内敛,确实不凡。凑近闻时,能闻到淡淡的草木清香,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那是麒麟心血的独特气息。但细细感知,这丹药的药力只能滋养神魂表面,无法触及本源。
“此丹只能‘养’,不能‘愈’。”
我将丹药轻轻放回玉瓶,推还给他。
“对于神魂本源受损之人,只是治标,不能治本。”
青玄真人看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那赞许很淡,只是眼角微微一松,嘴角轻轻一扬,却让那张千年寒冰似的面容,忽然有了些许温度。
“不错。”他说,语气里多了些暖意,像冬夜里添了一根柴,“你既知此理,便该明白——神魂本源之伤,非药石可医。需患者自修、自悟、自愈。丹药只是辅助,是他在漫漫长夜中踽踽独行时,身后那盏微弱却始终不灭的灯。”
自修、自悟、自愈。
我忽然想起李莲花。
他的碧茶之毒虽解,但多年毒发对神魂的损伤不可能完全消失。解毒之时,我以金针引导毒素外排,以灵气温养经脉,以药汤调理气血——但神魂之伤,藏在三魂七魄的最深处,连我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这些年他虽然不说,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伤,是需要时间慢慢愈合的。
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就算锻成了剑,剑身上也永远留着锤痕。那锤痕不会影响剑的锋利,不会影响剑的坚韧,但它就在那里,记录着这块铁曾经承受过的一切。
“多谢真人指点。”我起身,郑重行礼,一揖到地。
“这就走了?”青玄真人挑眉,“你千里迢迢来昆仑,就问这一个问题?”
“是。”我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这一个问题,已值回千里路。”
青玄真人沉默片刻。
炉中药香袅袅,炭火映在他苍老的脸上,明暗交错。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欣慰,像是遗憾,又像是某种压抑了千年的、说不出口的怀念。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雪花很轻,很小,落在窗棂上,瞬间融成一点水痕。更多的雪花飘进来,落在他苍白的发间,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道袍上。
他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