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在月下泛着银光,像一条流动的溪水。两旁的吊脚楼都熄了灯,只有檐角的风铃还在风中轻轻摇晃,叮当,叮当。
我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要他半搀半扶。脚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腿像灌了铅,沉甸甸的,抬不起来。
“李莲花。”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有前世今生?”
他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下,他的侧脸很柔和。眉目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抿,像庙里那些慈悲的菩萨像——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是走过人间、尝过疾苦、依然慈悲的菩萨。
“因为放不下吧。”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月光洒在青石板上。
“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放不下的执念。一世人不够,就再来一世。”
“那你呢?”
我歪着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眼底,像碎银,像星子,像春水。
“你有放不下的事吗?”
他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久到月光从树梢移到屋檐,久到风铃从叮当响到寂静,久到我的酒意从七分醒到三分醉。
然后,他说:
“有。”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追问。
夜风很凉,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润。我打了个寒噤,双臂抱住自己。
他把外袍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外袍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有阳光和松木的气息。
那天晚上,我趴在李莲花肩上说了很多胡话。
说小时候在飞升大陆拜师学医,第一次进药房,满屋的草药香,呛得直打喷嚏。
说第一次独立出诊,治的是一个风寒发热的孩童,手抖得像筛糠,扎了三针都没找准穴位,最后还是师父赶来救场。
说第一次遇见他,那个身中奇毒却还在给路边小猫包扎的青衣人。明明自己都快死了,还有心思管一只素不相识的猫。
说第一次知道他是李莲花,是莲花楼的楼主,是那个名满江湖又归隐田园的传奇。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从见他第一面就知道——能中碧茶之毒而不死,能用寻常铁剑斩出那样剑气的人,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说第一次……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眼皮越来越重,像挂了铅。意识越来越模糊,像坠入深潭。
最后记得的,是他低低应了一声。
“嗯。”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我的梦。
第二天醒来时,我在马车里。
枕着他的外袍,身上盖着他的外氅。马车轻轻颠簸,车轮碾过官道,吱呀吱呀。
他坐在车辕上看书。
阳光从车窗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淡金,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宿醉后的头痛如期而至。
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眼眶发胀,像注了水。口干舌燥,像吞了一把沙子。
“醒了?”
他头也不回,递过来一杯温水。
杯子是白瓷的,杯壁温热。水是蜂蜜水,蜂蜜是苗寨自家养的蜂,甜而不腻,温润入喉。
“昨晚我……”我斟酌着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他翻过一页书。
“说了。”
我的心提起来,提到嗓子眼。
“说什么了?”
“说下次再也不喝酒了。”
“……还有呢?”
“说要戒酒三年。”
“……还有呢?”
“说要去蜀山找常胤讨债,他上回欠你三株灵芝。”
我松了口气。
还好。
没说什么更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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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年,我们去了鬼界外围。
那里是阴间与阳间的交界处,常年被灰雾笼罩,鬼影幢幢。
雾是冷的,湿的,黏稠如浆。
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团冰,从喉咙凉到胸腔,从胸腔凉到四肢。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在衣襟上。
我们在雾中走了半个月。
这里没有日夜。
灰雾永远笼罩着天与地,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的灰,灰的天,灰的地,灰的雾,灰得让人分不清时辰,灰得让人忘记光阴。
这里没有方向。
东南西北在这里毫无意义,每一条路都通向未知,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深渊。指南针的指针像喝醉了酒,转个不停;罗盘的磁针像疯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