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脚下可能是实地——冻土坚硬,踩上去梆梆作响。脚下可能是虚空——一步踏错,便会坠入鬼界深渊,万劫不复。
李莲花走在前面,以剑气探路。
他的剑已非凡铁。
三年前在东海斩杀螭龙后,他将龙鳞融入剑身,重铸此剑。剑锋淬以龙血,剑脊锻以龙骨,剑格嵌以龙牙。重铸那夜,东海之上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剑成之时,一道赤金光芒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如今剑锋所向,鬼雾退避。
灰雾如遇骄阳,纷纷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雾中隐约传来低沉的呜咽,不知是风声,还是鬼泣。
我跟在后面,沿途采集幽冥花。
幽冥花是鬼界特产,只生长在阴气最重的地方。
花瓣漆黑如墨,黑得像凝固的夜,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渊。花蕊苍白如骨,白得像千年的骸,白得像化不开的雪。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盏盏不灭的鬼灯。
三株。
我只采到了三株。
有一株长在悬崖边缘。崖壁陡峭如刀削,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深渊,灰雾在渊中翻涌如海。那株幽冥花就长在崖边,花瓣半开,花蕊微露,在风中轻轻摇曳。
我趴在地上,小心翼翼探出身子。
手指触到花瓣——冰凉,柔软,像初雪,像晨露。
脚下的岩石突然松动。
咔哒。
细微的碎裂声,像冰面开裂的第一道细纹。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李莲花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像铁钳,像鹰爪。我整个人被他拉回来,踉跄后退,跌进他怀里。
那株幽冥花随着落石坠入深渊。
花瓣在风中飘散,像黑色的蝶,像遗落的梦。很快被灰雾吞没,再无踪迹。
“可惜了。”我望着深渊。
“够了。”他说,“三株够炼养魂丹了。”
我们在鬼界边缘净化了一片闹鬼的乱葬岗。
那是一片无主的坟茔,约莫三十七座。
有的坟茔有墓碑,碑文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某公讳某某”、“某氏孺人”、“卒于某年某月”。有的连墓碑都没有,只草草垒个土包,不知埋的是谁,不知逝于何时。
据当地人说,这里原是百年前一场瘟疫的死难者。
那场瘟疫来得很急,很烈。三日之内,村中死了三十七人,有老人,有壮年,有孩童。官府怕疫情扩散,一把火烧了所有尸首,草草掩埋在此。
无人认领。
百年来,这些亡魂无法转世。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他们日复一日在乱葬岗徘徊,夜夜啼哭,哭声如风过枯枝,如雨打残荷。
附近村庄常有人梦见白衣鬼影,醒来大病一场。
李莲花在这里布了一个净化阵法。
他以灵石为基——八块上品灵石,按八卦方位埋入地下三尺。他以鲜血为引——三滴指尖血,滴在阵眼处,泛起淡淡的金光。他以剑气催动阵法运转——一剑指天,引星辰之力;一剑指地,引地脉灵气。
阵法启动时,柔和的白光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光芒所过之处,阴气消融如雪,灰雾渐渐散去。坟茔上的野草在光中轻轻摇曳,像是终于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三十七个亡魂从坟墓中飘出。
他们穿着百年前的衣衫,有的破旧褴褛,有的整洁如新。面容模糊不清,像隔着毛玻璃看人。身形半透明,像水中的倒影,像雾中的幻象。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向李莲花深深一揖。
然后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天际。
终于可以去转世了。
我站在乱葬岗边缘,目送最后一道流光消失。
秋风卷过,带来远处村庄的炊烟和鸡鸣。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渐渐隐去,换上深蓝的夜幕。
“他们投胎去了。”我说。
“嗯。”李莲花收剑,脸色有些苍白。
“下辈子,会过得好吗?”
他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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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年,第十一年,第十二年……
每一年,我们都会回蜀山住半个月。
一方面是协助检查锁妖塔的净化阵法。
阵法运转良好。
三百六十五处阵眼日夜吸收星辰之力,白日引太阳真火,夜晚引太阴月华。星光日日夜夜笼罩着塔身,像一件银色的羽衣,温柔地包裹着这座饱经沧桑的古塔。
塔中妖物渐渐安静下来,不再躁动。
清微道长说,照此下去,锁妖塔可保百年无恙。
另一方面也是休息和补充物资。
蜀山的客房很安静,窗外就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