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渐渐近了,越来越清晰——是鲛人。
七八位,长发披散如海藻,鱼尾拍浪,攀上礁石。她们的头发很长,垂落至腰际,在月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她们的鱼尾很大,鳞片层层叠叠,从腰际一直覆盖到尾鳍,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她们的歌声确实不好听。
像砂纸磨铁,吱嘎作响;像寒鸦夜啼,凄厉刺耳;像海浪拍岸,单调重复。没有韵律,没有节奏,只是把心中的情绪一声声喊出来,喊给月亮听。
但她们唱得很认真。
仰着头,对着月亮,喉咙微微颤动,一声声把心事唱给海听。唱完了,静静坐着,鱼尾轻轻拍打礁石,溅起细碎的水花。
我等她们唱完,才划着小船靠近。
鲛人们警惕地看着我。
为首那位长老的鱼尾竖起,尾鳍张开如扇,鳞片片片炸开,像刺猬竖起尖刺。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嘴唇紧抿,随时准备沉入海底。
我没有拔剑,也没有亮法器。
只是从药箱里取出金针,在自己手心扎了一针。
血珠渗出,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我是医者。”我说,伸出手掌给她们看,“你们族中有病人吗?我可以治。”
鲛人长老盯着我手心的血珠看了很久。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竖立的椭圆形,像猫眼。她的睫毛很长,是淡蓝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然后,她收起竖起的鳞片,鱼尾缓缓放平。
“随我来。”她说。
她的声音很低沉,像海底的暗流,浑厚而有力。
我在鲛人族的珊瑚宫中待了半个月。
珊瑚宫建在海底一片巨大的珊瑚礁上,以红珊瑚为柱,以白珊瑚为壁,以紫珊瑚为顶。宫殿层层叠叠,如宝塔,如莲台,如云海。各色游鱼穿梭其间,有的色彩斑斓如锦缎,有的通体透明如水晶。
他们族中有一位老鲛人,在百年前与海妖搏斗时伤了肺脉。
那场搏斗很惨烈。海妖有八条触手,每一条都粗如人腿,布满吸盘和倒刺。老鲛人以一己之力与之周旋三天三夜,终于将海妖逐回深海,但自己的肺脉被海妖的毒刺刺穿,从此每到月圆便咳血不止。
我为他施针。
金针刺入肺俞、厥阴俞、膏肓三穴,以灵力引导,疏通淤塞百年的经脉。第一针下去,他咳出一口黑血,血中带着细碎的血块,像凝固的珊瑚屑。第二针下去,他的呼吸顺畅了些,不再像拉风箱般呼哧作响。第三针下去,他的脸色从青灰转为苍白,又从苍白转为红润。
我以灵气温养他破损的肺叶。灵力如丝,一缕缕渗入肺泡,修复那些被毒素侵蚀的组织。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双手攥着衣襟,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我留下三瓶特制的润肺丹。丹药以海底银鱼鳔为基质,配以珊瑚粉、珍珠末、海藻膏,在丹炉中文火慢炼七日而成。
老鲛人的咳血止住了。
鲛人长老感激不尽。
她从颈上解下一串项链,项链是用鲛人泪串成的,一共三颗,颗颗浑圆如珠,晶莹剔透如水晶,在海底的幽光中泛着淡淡的蓝。
她将项链戴在我颈上。
“鲛人泪,疗伤圣品。”她说,声音依然低沉,但多了几分温度,“一滴可解百毒,三滴可起沉疴。”
她又破例传授我用鲛绡制作防水药囊的技艺。
鲛绡是鲛人用海蚕丝织成的布料,入水不湿,遇火不燃,轻如鸿毛,韧如蛟筋。她亲手教我,如何裁剪,如何缝合,如何收边。她的手指很灵巧,指甲是淡紫色的,修剪得整整齐齐。
“缝线要用海蚕丝,比寻常丝线坚韧十倍。”她说,手指翻飞如蝶,“针脚要密,三指宽内至少二十针,否则遇水会渗。”
我学了三日。
第一日缝出的药囊歪歪扭扭,针脚稀稀拉拉,一浸水就漏。她把药囊扔到一边,摇摇头,让我重缝。
第二日缝出的药囊勉强成形,针脚还算均匀,但收边时出了差错,边角翘起如荷叶。她叹口气,拆掉重缝。
第三日缝出的药囊终于像样了。月白色的布料,针脚细密匀整,收边圆润光滑,如一轮满月。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点点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可以了。”她说。
离开时,鲛人长老送我到海面。
她浮在水中,鱼尾轻轻拍打水面,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她望着我,目光复杂。
“人类,你是个好人。”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海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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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我们北上北疆冰原。
北疆冰原在极北之地,常年被冰雪覆盖,气温低至零下四十度。
这里没有路。
只有无边的白——白的地,白的天,白得晃眼,白得让人分不清